令无数寒士泪下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每每在心中默念此句,他便觉胸中气血翻涌。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何等的理想与担当!
相比之下,自己终日困守在这贫瘠困苦的边陲小县,为几斗催缴不上来的税粮丶几起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丶防范小股神出鬼没的妖蛮而焦头烂额,夙夜难寐。
当年书院中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丶欲效仿先贤治国平天下的少年,其锐气与抱负,似乎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生存重压丶琐碎现实,一点点磨去了锋芒,只剩下求稳守成的疲惫。
「江兄————」
他在心中默念,情感复杂难辨。
既有为同窗取得如此不朽成就的真挚欣慰与骄傲,更有一种如同野草般疯长的丶难以言喻的自行惭秽与深彻骨髓的落寞。
「你已在九天之上揽月摘星,名动寰宇;而我——————却仍在这泥泞荆棘中挣扎求存,默默无闻。
或许,我顾知勉此生最大的荣光,便只是曾与你同窗共读的那段岁月了吧。」
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涩和眼眶的湿热,重新拿起那支略显破旧的毛笔,用力而专注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户籍册上。
这里,还有几百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等着他登记造册,落实朝廷可能微薄却至关重要的救济;还有几十里外的边境哨卡需要他明日亲自去巡视督促,以防妖蛮趁虚而入;还有开春后关乎全县生计的粮种丶农具,需要他绞尽脑汁去筹措丶去争取——————。
这些具体而微丶甚至有些琐碎的事务,才是他顾知勉身为寒县县令不可推卸的职责所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洛京的繁华似锦丶同窗的显赫如日,于他而言,已是另一个遥不可及丶与他无关的遥远世界。
他所能做丶所应做的,便是守好脚下这片贫瘠却真实的土地,对得起朝廷发放的这份微薄俸禄,对得起这一县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身上的淳朴,或许更多的是麻木百姓。
至于飞黄腾达,位列朝堂?
他早已不敢,也不能奢望了。
若能早日攒些俸禄,将年迈的老母从家乡接来,虽不能锦衣玉食,但求膝前尽孝,免她牵挂;
若能因自己这七品县令的微末官职,使得故乡顾氏门楣在族谱上稍显光彩,他顾知勉便————心满意足了。
塞外的风,永不知疲倦,卷着砂砾,更猛烈地吹打着破旧县衙那吱呀作响的窗棂,呜呜咽咽,像是在为这位坚守在帝国最边缘的七品小令的孤独丶落寞与那份不曾磨灭的责任感,低回吟唱着一曲无人聆听的苍凉挽歌。
而千里之外洛京的璀璨灯火丶盛世笙歌,那轮因江行舟而愈发耀眼的明月清辉,似乎丝毫照不进这塞北苦寒边城无边的黑暗与寂寥。
1.
洛京圣城。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唯有大儒董献的书房,还亮着一豆孤光。
他没有丝毫睡意,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头,一盏造型古拙的青瓷油灯,焰心微微跳动,将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静静投射在他手中那卷墨迹犹新丶仿佛还带着洛水文华殿气息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抄录卷上。
他枯瘦的手指,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无意识地丶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书写者那颗滚烫而悲悯的心。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深邃的眼眸中,交织着震撼丶困惑,以及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光芒。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无声地洒在庭院中的枯枝上。
室内,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以及老人那沉重而悠长丶仿佛承载了无数经史子集重量的呼吸声。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低声吟哦,声音沙哑而缓慢。
每一句诗,都像一枚淬了冰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这位皓首穷经丶历经宦海沉浮的大儒心中最不设防的柔软角落,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丶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共鸣,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丶源于认知被颠覆的巨大困惑。
他知道江行舟的底细,甚至比常人更清楚。
此子乃江阴人士,其父江晏,曾是一位颇有才名丶却时运不济的文士,与薛国公薛崇虎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
然而江晏命薄,在塞北英年早逝,其母在江行舟年仅十一岁时,便似乎心灰意冷,将独子托付给已封薛国公丶权势煊赫的薛崇虎抚养,随后便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换言之,江行舟的成长轨迹,几乎完
>>>点击查看《大周文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