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郡衙后堂的小厅里摆了一桌便宴。
王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尹纬,右手边是毛秋晴,韩范坐在他对面。
四人围案而坐,自不似正式宴席那般疏阔,却多了几分家常的热乎气。
王曜先端起茶盏,朝韩范举了举:
“子仪,在外征战,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敬你一盏,算是给你压惊。方才堂上那出戏,是我对不住你,曜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尽。
韩范也端起茶盏,却只抿了一口,搁下盏子时叹了口气:
“子卿,你不必如此。我本想着拿下城池后,便向你献捷,助君夺回关东这一要镇,不想阴差阳错,约束不周,反而差点坏了君之大事,你若因此斩了我三人,韩范也无怨无悔。”
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尹纬和毛秋晴面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回王曜脸上:
“只是我没想到,你身边已经聚了这么多人才。景亮我不意外,他本就风志豪迈,王佐之才,如今做了州别驾,算是人尽其才,倒是毛统领.....”
他朝毛秋晴拱了拱手:
“不对,如今应该称毛司马了,不想竟连你也追随了子卿,昔日女中豪杰,今之巾帼英雄矣。”
毛秋晴被他这番话说得俏脸微红,却仍端着茶盏淡淡道:
“先生莫要取笑,秋晴一介武人,没想那么多,只愿助他一臂之力,为弥平乱世,尽一份力罢了。”
“弥平乱世.....”
韩范不禁喃喃沉吟,良久他忽然向三人拱手一揖:
“君等有此志向,天地五色当空,韩范不及也。”
尹纬却嘴角一弯,挪揄道:
“什么你不及也,子仪, 你如今‘剑吼西风,笔扫千军’,允文允武,才是真正的让我等刮目相看呐。”
韩范摆了摆手,苦笑道:
“幽州苦寒,时势所迫,让诸位见笑了。”
王曜听他提起幽州,便顺势问道:
“吾兄在幽州这几年,可还顺遂?”
韩范搁下茶盏,面上那层苦笑敛去了些,换上一种少见的认真:
“王使君在幽州,着实不易。幽州地处边陲,四夷杂处。他身为刺史,既要整饬吏治,又要安抚流民,还要时刻提防着各处的动静。我在蓟县这几年,亲眼看着他劝课农桑、修缮城防、招抚流亡、编练兵勇,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前年冬天大雪,塞外流民涌进蓟县,他亲自到城外搭棚施粥,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日,回来便发起高热,烧了三天才退。”
王曜听罢,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唉,大哥那性子,向来便是如此......”
他说着,将茶盏搁下,语声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自那年长安一别后,我们兄弟各奔东西,算来已快两年没见了。”
毛秋晴原本正低头拨弄着面前碟中的腌胡瓜,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王曜:
“你还说王使君,你自己不也一样不爱惜自身?”
尹纬也放下茶盏,慢悠悠笑道:
“毛姑娘说得是,说到‘不爱惜身子’,谁还比得了你王使君?子仪,你是不知道,我与子卿共事这几年,他白天忙于军政,夜里仍埋首文牍,有一次我早上进值房,见他案上的灯盏竟还亮着,那盏冷茶搁在案角,搁了一夜也没动过一口。问他吃了没有,他答:‘吃了,吃了’,可案上食盘里的蒸饼,数一数还是原封不动的那几张。”
韩范被这番话勾起了笑:
“去年秋,我奉幽州王使君之命,与段宏、刘起率幽州突骑南下,增援淮南战场。从蓟县出发,过范阳、中山,入冀州,经河内、渡黄河,临洛阳,一路走了两千余里。这一路所见,城邑萧条,流民塞道,有些地方连炊烟都断了。可一入河南郡境,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他搁下竹箸,目光里多了一层感慨:
“我等从洛阳东郊经过时,虽值深秋,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可道旁的田垄修得齐齐整整,沟渠相连,阡陌相通,田边还竖着标牌,写着‘区田’、‘代田’之类的字样。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草亭,亭中搁着粗陶水瓮和木碗,供来往行旅歇脚解渴。路过的乡民见了我们这支过境的兵马,既不躲避也不惊慌,有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还朝我们招了招手。我让身旁的军士去问路,那老汉还跟我们念叨了几句民谣,说是他们乡里近来传唱的。那几句,我至今还记得。”
韩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豫西乡音、又故意拖长了尾调的腔口念道:
“邙山苍苍,洛水泱泱。
昔我离乡,四野荒荒。
今我归乡,黍稷穰穰。
新安无寇,成皋通商。
谁其致此?府君在洛阳。
府君莫去,河南之田未秧。
府君莫去,河南之黍未黄!”
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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