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旗,偶尔压到一面铁甲上发出格的一声轻响,又被风吞没了。
后队的骑兵跟着他们缓缓南移,长矛扛在肩上,有人低头嘟囔了一声什么,被旁边的什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便住了嘴。
走了约莫半里地,苻晖突然侧过头看了王曜一眼,语气复杂道:
“子卿,父王临走时对我言,说你骨子里像极了丞相,凡事都要先往坏处想一步,未虑胜先虑败。本公当时还不大以为然,觉得这般做人太过滞重。经了这番事才晓得,若不是你当初念念不忘新安丁零的隐患,这洛阳城的防务也不会在你出征襄阳之前便加固了一轮。西阳门那一夜的守御,若无你留下的那些工事和桓彦操练过的部伍,本公怕是撑不到你回援。”
王曜沉默了一息。
他能听出苻晖话语里那层与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从前苻晖与他说话,总是隔着两层——一层是太学时的旧隙,一层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如今那两层都薄了许多。
他淡淡一笑,只是放缓了马速,侧过头看了苻晖一眼,开口道:
“公侯言重了。洛阳城能守住,全赖公侯坐镇调度、将士用命,曜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说到这,王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桓郡尉何在?曜从出征襄阳到回师洛阳,这一路都不曾见他,方才在南郊厮杀时也不见他在城墙上督阵。”
听到桓彦二字,苻晖面色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道:
“子卿,你出征襄樊后的几日,北营又收拢了溃兵万余人,然甲械不齐,号令不整,连个像样的什伍都编不起来,幸得你留下了桓彦,帮忙整顿营务。”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了一下:
“他接手之后先设了军法,连着杀了几个违令的队主、幢主,又把各营的溃兵打散了重新编伍。那些事做得利落,赵敖私下还跟本公说,此人带兵的本事恐还在吕光将军之上。可就在毛当阵亡,函谷关失守,丁零人大举进犯之际,桓彦主动请缨镇守陵云台,在与那贼将慕容凤交战时,他不慎折断了左腿的胫骨,右肩也脱了臼,陵云台遂告失守。撤回城内后,医官说骨头倒是接上了,只是须得静养个把月,不可再上城楼。所以这几日守城,本公便没让他上阵,只让他留在州府后衙养伤。”
王曜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拨转马头,让马匹往左偏了半尺,避开了路上一具横卧的马尸,然后才开口:
“士彦为国负伤,我这便去州府探望他。”
苻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没一会儿,两人在城门前勒住马,王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还在缓缓南移的队列,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了几句话,让连霸率领止戈骑继续扫荡残敌;
毛秋晴则和许胄、陈儁等带着步卒,继续往南搜捕、收拢降卒。
吩咐完毕后,王曜才和苻晖并辔穿过建春门门洞,沿着内侧直道朝州府方向走去。
街面上到处是连夜布防留下的痕迹,巷口堆着的沙袋还没撤走,墙根下搁着几捆用了一半的箭矢,路中央一块青砖被对方投石车抛来的石头砸裂了缝。
道旁的百姓三三两两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见旗号是官府的人马,才把门开大了些,有人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槛边,朝路上望了一望,又缩回去了。
有些则似乎认出了王曜,不禁大呼:
“是王府君!王府君回来啦!大家快出来啊,王府君回来啦!”
随着那汉子的一声大喊,远近还在偷偷观望的洛阳百姓顿时如潮水般纷纷涌了出来,他们蜂拥到王曜和苻晖马前,纷纷跪倒,有一个农妇当即哭道:
“府君,您可算回来了,俺们家在城外的农田,都被那些丁零贼给糟蹋了。”
另一个老者也颤颤巍巍道:
“府君,听说您到颍川当大官去了,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公侯,求求您跟天王陛下说说情,就让王府君继续留在洛阳吧.....”
看着百姓们的关注全落在王曜身上,苻晖的脸色不禁颇为尴尬,而赵敖则敏锐体察到了这层微妙的气氛,赶忙催马上前要喝止驱散人潮。
王曜却已早先一步下马,他虚扶起跪着的众百姓,高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在平原公的镇定指挥下,贼军已然败遁,短时之内,当不复来了,诸位但可安于生计,不必再惊慌。而王曜也会暂时留驻洛阳,以防贼寇。至于后续是否留任,陛下和朝廷自有裁断,非我等可以擅更,还请乡亲们体谅则个。”
苻晖也清了清嗓子,接口道:
“正是,王使君名义上固然已移镇他州,但到底牧守河南多年,对尔等还是放在心上的,这不,此番他一闻洛阳有警,立马就带兵回来支援了,可见无论身在何地,王使君都与我等河南百姓同在。好了,尔等速速散去罢,莫要堵塞道路,让本公和王使君为难。”
众百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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