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垂下来的梅枝,谢兰跟在后面,两只手拢着怀里那几枚没来得及码上去的棋子,边走边回头张望。
水榭里霎时安静下来。
池面上那几只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水,正用嘴梳理着翅根的羽毛,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日头又偏了些,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将王国宝那件绛色锦袍的边缘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王国宝将手中的木子搁回枰边,又拍了拍掌心里不存在的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已经薄了。
他坐正了身子,朝谢安拱了拱手:
“泰山真是明察秋毫,小婿这点心思,在泰山面前真是无所遁形。”
他见谢安没有搭话,便又道:
“实不相瞒,小婿此来,专为泰山分忧解难来也。”
谢安靠着廊柱,手里捻着方才从额上揭下来的一根纸条,不紧不慢地绕着指节:
“哦?为我分忧?老夫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王国宝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上,目光里露出实实在在的热切:
“秦贼败退,皆赖泰山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今朝官多有升迁,小婿却未得寸进,这不是拂泰山的脸么?小婿虽无甚大才,但为朝廷牧守一方、为泰山分忧解难之心还是有的。”
谢安捻着纸卷的手慢了下来:
“你想怎样?”
王国宝凑近道:
“前者因江州刺史之人选,泰山与桓荆州起了龃龉,盖因桓氏拥兵自重,泰山姑且搁置了刺史人选,是也不是?”
谢安没有否认:
“你倒是消息灵通。”
王国宝嘿嘿一笑,像是得了某种默许,语速更快了些:
“今泰山破了氐酋,声震寰宇,不趁此时安插刺史人选,更待何时?”
“汝之意,要老夫举你为江州刺史?”
谢安接话的速度比王国宝预想的快了一拍。
王国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泰山明鉴。”
水榭里安静了一息。
池面上那几只鸭子已经游到了对岸,正排成一列往枯苇丛里钻,只有尾巴尖还露在水面上。
“桓氏把持江州数十年,树大根深,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王国宝的腰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桓冲于荆北鏖战经年,劳师无功,有何面目牧兼二州?小婿此去,沙汰冗职,选将聚兵,一年之内,定可将江州牢牢握在掌中。江州一去,桓冲老迈,荆州便可渐图矣。”
谢安把目光从池塘上收回来,落在王国宝脸上。
“嗯,也算有点见识,既如此,这江州刺史——”
王国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便由桓伊充任。”
王国宝愣住了。
他盯着谢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半张被日光照亮的轮廓,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泰山……你这……”
“江州之地,波谲云诡,岂是你所能掌握的?稍有不慎,激其荆、扬内讧,你便是国之罪人。不让汝去,一是为国家大计,二来也是为你身家性命着想。”
王国宝的面色微微涨红,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委屈:
“泰山何故厚此薄彼?我是您的快婿,难道还比不上一外人?”
“外人?”
谢安笑了一声:
“秦贼南犯之初,老夫亦曾劝汝随军建功。可你呢?自己惧敌不敢去。如今桓伊立得大功,老夫焉能不重用于他?且桓伊心系朝廷,由他出镇,桓氏不会剧烈反对,朝廷亦可有所伸展,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哉?”
王国宝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谢安一眼:
“好,好!想不到泰山竟是如此小觑于我!”
言罢,一甩袖子,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竹帘撞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气呼呼走过那几株腊梅时,正遇见谢道韫端着一只青瓷碗从回廊那边转过来。
碗里盛着刚剥好的莲子,还冒着热气,是灶间刚蒸出来的,用蜜渍过,一股清甜的气息混在晚风里。
谢道韫抬眼看见他,正要开口唤一声,王国宝却像没有看见她似的,从那株梅树旁边径直擦了过去,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谢道韫停住了脚,微微蹙了一下眉,端着碗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
月洞门外,长街上的暮色已经浓得像掺了墨的水。
王国宝在谢府大门外十几步处停住脚,转过身,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那方旧匾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木色,“谢府”二字笔力遒劲,是王坦之当年酒后所题,彼时两家还是通家之好,但此刻他胸口的那团堵了一路的浊气却涌到了喉头。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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