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那个士卒换完了药,正蹲在木盆旁边洗手,手上的布条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指缝间。
她见王曜走过来,便站起身,顺手将那只木盆端起来泼在道旁的排水沟里。
“伤兵营里还有多少重伤的?”
王曜在营帐门口停下脚步,隔着那道半敞的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毛秋晴把木盆搁回原处,解下手上那截湿布条,拧干了搭在木架横杆上:
“重伤的有三百六十余人,多半是箭疮溃烂和冻伤截肢的。轻伤的倒还好,换了药就能在营里走动。只是药材确实不够了,有几味止血生肌的药,医官营那边已经用完了。”
王曜听了,叹了口气,当即弯腰走进那顶最大的伤兵营帐,帐中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横躺着上百个人,有的裹着被褥,有的只盖着一件破旧的皮袄。
角落里一个老医官正蹲在一只陶炉前面熬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陶罐口溢出一股苦涩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王曜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蹲下来。
那士卒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截去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着一团暗褐色的药渍。
他靠着营帐的支柱,半闭着眼睛,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曜,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曜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好生躺着。”
那士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
“府君,小的……给您丢人了。”
王曜摇了摇头:
“丢什么人,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军的?”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哑的:
“小的姓赵,赵大牛,甲军丙幢乙队的。小的在洛涧那一仗被吴兵的长戟勾了一下,腿没保住,可命捡回来了。医官说,等伤口长好了,还能拄着拐走路。”
王曜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泛白的面孔,又看了看他那截被布条缠裹的断肢,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再说那些场面上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滑落到腰间的被褥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胸口。
那士卒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眶倏地红了,偏过头去,用袖子挡住眼睛。
王曜站起身,又往帐子深处走了几步,在另一个伤卒面前蹲下来。
这一个伤的是胳膊,右臂从肘部被刀锋豁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着,缝了十几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他靠着草堆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王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那条伤臂,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饼:
“伙食还够么?”
那伤卒认出了他,连忙把饼放下,想要叉手行礼,被王曜按住手背:
“不必多礼,你坐着就好。”
那伤卒便又靠回草堆上,声音比方才那个沉稳些:
“回府君,粥是管够的,就是肉少了些,有时候两三天才见着一回荤腥。不过弟兄们都知道,如今各处都紧,能有口热粥热饼吃已经很知足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帐中走了一圈,在每个伤卒身边停一停,说几句平常话,替这个拉拉被角,替那个递一碗水。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她看着他蹲下去替那个断腿的士卒掖被角时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他伸手去扶一个想要行礼的伤卒时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看着他走出帐子时被日光照亮的侧脸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病容。
那种从前只在战场上才会流露的锐利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整张面孔便只剩下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柔软。
从伤兵营帐出来之后,王曜带着众人往溃兵营区走去。
溃兵营扎在南营西侧的一片平地里,地势比主营低了些,四周用粗木栅栏围着,木栅上搭着几层防风的草席。
营中帐篷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连帐篷都没有,只用几根木桩支着一块破旧的牛皮,底下蜷着几个人影。
王曜走到营门口时,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什长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
火堆不大,柴火是湿的,冒着浓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王曜身后跟着桓彦、尹纬、毛秋晴等人,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便迈步走进营区。
那什长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王府君来看咱们了!”
这一声喊出去,营区里那些蜷在帐篷和草席底下的溃兵便纷纷探出头来。
有的扶着木棍站起来,有的拄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从帐篷里钻出来,在木栅两侧站成几排。
王曜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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