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胆子,走到苻宝案前,微微倾身,将壶嘴对准那只已半空的酪浆盏。
壶中的酪浆缓缓注入,白而温润,在盏底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动作从容,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却刚好卡在王曜与苻宝之间那段话语将尽未尽的空隙里。
苻宝的话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眼看向蘅娘,蘅娘也正看着她,面上仍带着婢女应有的恭谨,可那目光分明多了一分“奸计”得逞后的快意。
壶中的酪浆注满八分后,蘅娘收了壶,壶嘴在收回的途中略略一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然后她便退回王曜身侧,垂手而立,一切如常。
苻宝垂下眼帘,端起那盏新满的酪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酪浆温热,入喉醇厚,她搁下盏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微泛着粉色的笑意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顺着那道台阶往下走:
“这盏酪浆煮得恰好,不酸不腻。驿馆的伙夫怎么也煮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说着,又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不往旁处看。
蘅娘垂着手,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欢便好。这酪浆是用羊乳兑了少许蜜,文火慢煮的,火候过了便腥。回头奴婢将方子抄一份,让人送到驿馆去。”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像是寻常婢女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可那句“送到驿馆去”轻轻巧巧地划了一道线。
苻宝听了,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只是默默将盏子搁回案上。
堂中顿时短暂地静了一息。
苻晖坐在右下首,端着陶碗,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曜面上,既在为妹妹解围,也是要把方才那阵微妙的沉默彻底揭过去。
王曜的目光便从苻宝面上移开,转向苻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臣撤到谯郡时,陆续收拢了几批溃兵,从他们口里拼出来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坚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劳,待晋军粮尽自溃。可后来谢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战书,措辞倨傲,说什么‘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将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听了朱序和张天锡的谗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诸军稍却,放晋军渡河。”
苻晖听到“朱序”和“张天锡”这两个名字时,手中的陶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重重把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曜继续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击,趁晋军渡河时阵型散乱,以骑兵从两翼冲杀。这本是兵家常法,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可问题在于,那道‘稍却’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各部的执行完全不一样。氐兵撤得快,鲜卑人撤得慢,羌人、汉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调,官道上堵作一团。后阵的州郡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听见前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又听见有人纷纷喊道‘我军败了’,便彻底溃散了。臣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得知,那些于后阵鼓噪喧呼我军败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张天锡。”
苻晖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
“朱序!张天锡!这两个无耻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里,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王曜内心也是愤懑至极,若无此二人煽风点火,天王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秦军就不会大败,太傅也就不会战死.....
他等了一会儿,见苻晖面上那份怒意还没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败,不单是损失了多少兵马的事,更麻烦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镇住、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动。臣从洛涧撤军时,沿途经过的郡县,有的闭门不纳,有的敷衍推诿,有的表面上供应粮草,背地里却已经在跟南边暗通款曲了。照这般下去,不等晋军北上,我们自己就要先出大乱子。”
苻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认为吴人会趁王师新败,而后大举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闪避:
“臣以为,晋军在淝水一战之后,手里攒够了底气。彼若在开春之后派一支精兵北上试探,既不伤及淮河防务,又能把战线往北推,于彼而言,是一手稳赚不赔的棋。咱们若毫无防备,让他们沿着颍水或涡水推进,在中原境内站稳了脚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苻晖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问:
“你觉得他会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谢石,会走涡水。那条水路直通谯郡,一旦拿下谯郡,便可西窥陈郡,北逼睢阳,整个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晋军面前了。”
他说着,伸手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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