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发哽。
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身旁的主簿、参军们早已欢呼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一个年轻的主簿一边哭一边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赢了”“赢了”。
谢石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往西涌去的人潮,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焦灼和忧虑,想起那些在洛涧战死的将士,想起那些被秦军屠戮的村寨,想起那些在风雪中逃难的百姓。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谢玄和桓伊在将台上的慷慨陈词,想起刘牢之那声震得山响的怒吼,想起戴熙那张满是不忿的脸上露出的决绝。
“诸君……”
他低声自语:
“谢石替大晋列祖列宗谢过诸君了。”
.....
郭褒和郑温登上寿春城谯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淝水西岸那片旷野。
晨雾早已散尽,视野极好,二十余里外的战场清晰可见。
郑温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是今早从粮仓送来的存粮清册。
可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黄云在大地上翻滚。
“府君……”
他放下竹简,声音发干:
“那边……那边好像……”
郭褒没有答话。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盯着东南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战场上的情形似乎还不错。
秦军的旗帜在有序地移动,晋军渡河的不过数千人,正被挡在滩涂上。
可没过多久,情况便急转直下。
先是前阵的旗帜开始散乱,继而是中军的旗帜开始动摇,然后便是后阵。
后阵垮得最快,从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原本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间便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人影往四周狂奔,互相践踏,互相推搡。
“败了……”
郭褒喃喃道:“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谯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荡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内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谯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着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着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荡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着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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