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卷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着月光赶路。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照得官道两旁的树影忽长忽短,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暗中窥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苻坚猛地勒住马,面色骤变,失声道:
“追兵!追兵来了!”
苻方连忙策马上前,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陛下勿惊,是风声。”
苻坚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又侧耳听了许久,确认那声音确实是风穿过枯草丛发出的响动,这才缓缓松开攥紧的缰绳。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路边一片芦苇荡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一群宿鸟,在夜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
苻坚浑身一颤,猛地拨转马头,厉声道:
“有埋伏!速速护驾!”
邓迈策马冲上前去,拔出环首刀在芦苇荡里搜了一圈,回报道:
“陛下,是野鹤,无人埋伏。”
苻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眺着那片还在风中摇曳的芦苇荡,眺着那些惊飞的鹤影在夜空中渐渐远去,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此后的一路上,但闻风声、鹤唳、草木摇曳之响,苻坚便惊惧不已,数次以为是追兵杀到。
有一次甚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便要往路边的树林里钻,被苻方死死拽住。
苻方、邓迈、赵盛之一边要护着他赶路,一边还要不断地告诉他那是风在吹枯草,那是鹤在叫,那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
苻坚每次都将信将疑,稍稍安心片刻,下一阵风吹过来,他又会猛地绷紧身体,睁大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终于在一片乱石滩上停下来稍作歇息。
士卒们累得瘫倒在地,马匹也口吐白沫,有的直接卧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靠在一块大青石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终于到了寿春城西三十里处的青冈。
青冈不高,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早已枯黄,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
坡下是一条官道,往西可去沘水,往北通往淮河渡口。
苻方安排几个亲兵在坡顶设了瞭望哨,其余人在坡下的一片洼地里歇息。
从淝水战场一路往西北狂奔,整整跑了半天一夜,马匹跑死了十几匹,士卒掉队了一半多,此刻随行的骑兵已不足三千。
苻坚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几个羽林郎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着风,他却浑然不觉。
赵盛之带着千余羽林郎断后。
从昨日望楼下一路且战且退,他的人马已折损了大半,此刻随行的不过千余人。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丢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站在坡顶,望着东南方向那片烟尘,面色沉凝。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被风声裹着,若有若无,像是马蹄声,又像只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苻坚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东南方向,嘴唇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又是鹤叫?”
苻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赵盛之从坡顶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面色很沉,走到苻坚面前,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是晋军的骑兵追上来了,已到数里之外。”
苻坚浑身一震。
苻方抢上前去扶住他,转头对赵盛之道:
“还有多远?”
“不超过五里。”
赵盛之站起身来,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陛下快走,末将挡住追兵!”
苻方看了他一眼,咬着牙,扶着苻坚往坐骑方向走。
邓迈策马来到赵盛之身侧,拔出环首刀,沉声道:
“赵都统,你我一道——”
“邓兄!”
赵盛之一把按住邓迈的马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陛下若伤了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快走!”
邓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赵盛之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邓迈坐骑的后臀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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