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
当夜,苻坚传令,召苻融、苻方、张蚝、赵盛之、郭褒、朱序、张天锡等人到行辕议事。
行辕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被洛涧战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
他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着洛涧一线的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部营盘的位置,梁成的、王显的、王咏的、王曜的,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梁成和王显、王咏的圈上已被他用墨笔划了一道横线,只有王曜的那个圈还在。
堂中坐着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中将军邓迈掀帘进来,叉手道:
“陛下,王太守所遣的那个斥候什长,人已在门外候着。”
苻坚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石猴儿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
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着一只蜈蚣。
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黑白分明,透着精明和慧黠。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小的是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奉王太守之命,前来禀报洛涧战况。”
苻坚摆了摆手:
“起来说话。”
石猴儿站起身,叉手道:
“陛下,卫军将军不听府君劝阻,未加固营垒,也未多派斥候。吴军趁夜涉渡洛涧,偷袭大营,卫军将军出战拒敌,不料殁于阵中。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率部救援,途中遭遇吴军主力,亦相继战死。此一役,我军损兵四万,丢失器械军实无数,吴军趁势进击,预估不出三日便可到达淝水东岸。”
堂中一片死寂。
张蚝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赵盛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苻方面色微变,摇首长叹一声。
朱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天锡坐在西侧中间的位置,一直垂着头,此刻抬起眼,看了旁边朱序一眼。
朱序也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天锡想了想,当即率先开口,怒道:
“王曜呢?为何不去救援?”
石猴儿转过头看着他,叉手道:
“回将军,我家府君接到梁将军被袭的消息后,立即率部南下救援。赶到半途便得知梁军已然战殁,府君审时度势,折而向东,攻打吴人于洛涧以东的大营。彼时吴将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我洛口大营,后防空虚,府君一战击溃其部,阵斩陶隐。然贼军势大,我军虽胜,已难改大局,王太守遂收拢残兵,逐次退回洛口大营,坚守待援。”
张天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石猴儿已接着道:
“此外,我家府君命小的转陈陛下——洛口大营,固若金汤,吴军短时之内断不能克。望陛下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而后分遣偏师,南趣合肥诸城,以分敌势。我家府君亦适时出击,截断吴军粮道。如此不出一月,吴军进不能战,退则必乱,我军首尾夹击,可获全胜矣。”
张天锡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洛涧四万大军一朝覆没,梁成、王显、王咏诸将,皆为国捐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追究败军之将的责任,以肃军纪。王曜身为副将,未能尽匡正之责,大战之后又未能及时救援主帅,以致梁将军孤立无援,殁于阵中。如今还敢大言款款,指摘方略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将其撤职查办,另派大将往镇,以正视听。”
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朱序也侧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向苻坚叉手道:
“臣以为归义侯所言不无道理。王太守能力固然不差,然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洛口一役,他虽败中取胜,阵斩陶隐,然其部伤亡亦不小。目下吴军乘胜而来,气势正盛,以他不到一万残兵,如何能独撑危局?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一栋梁?臣请陛下另派大将往镇洛口,换王太守回寿春休整,以兹万全。”
苻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天锡和朱序脸上扫过,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几日前,王曜早就规劝梁成详加布阵、小心迎敌,我也特下将令,让他整肃营盘,坚守勿战。然成自恃功高,不纳良言,以致为宵小所乘。洛涧一役,若无王曜及时出手,所剩几千残兵只怕都不能保全。两位躲在后方,对浴血之将不加体恤,反而吹毛求疵,妄加议罪,岂非荒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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