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与煞气。
而那架上,正牢牢捆缚着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
布衣陈旧、身形单薄,身姿依旧挺拔,却满身狼狈,被玄铁锁链层层缚死,四肢尽数固定在十字木架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距离虽远,看不清晰眉眼面容,时隔数年未见,兄弟分离千里、隔尽山海战火。
可钟明朗只一眼,便心脏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他的阿朔。
是他自幼护着、年少离家、镇守边关、浴血沙场的亲弟弟——钟明朔!
心中盘旋多日、煎熬多夜的猜想,此刻被赤裸裸、血淋淋地证实。
钟明朗立在凛冽晨风之中,身躯依旧巍峨不动,可胸腔之内早已翻涌起五味杂陈、无以言喻的剧痛与酸涩。
说不清心底是庆幸,还是悲恸。
万幸,万幸阿朔还活着。
断尘关全军覆没、数十万将士尽数殉国,他以为弟弟早已埋骨沙场、魂洒北疆,日夜愧疚揪心、彻夜难安。
如今亲眼所见人尚在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一丝微弱的侥幸与慰藉。
可这份庆幸,转瞬便被更深沉、更刺骨的悲凉碾碎。
他太了解钟明朔的性子。
弟弟自幼傲骨铮铮、刚烈忠贞、宁折不屈,一生征战沙场、为国赴死,视名节重于性命。
这般忠烈之人,最耻沦为敌囚、最恨受制于人、最厌成为要挟兄长、拖累战局的软肋人质。
此刻的苟活,于旁人是万幸,于钟明朔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折辱、剜心刺骨的煎熬。
一想到弟弟此刻身心俱创、身陷囚笼、当众受辱,还要沦为敌人拿捏自己、要挟全军的棋子,钟明朗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密密麻麻的酸涩剧痛蔓延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死死攥紧,五指收拢,指节泛白紧绷,掌心瞬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冰凉湿黏,刺骨发寒。
眼底深处,一贯清明锐利的眸光,悄然裂开一道隐忍的红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疼惜、自责、愤怒与无力。
他守得住万里山河,守得住满城将士,却独独护不住自己唯一的至亲手足。
城下,浞步将钟明朗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纵然对方掩饰极好,可那瞬间的身形微僵、眼底沉痛、掌心攥紧,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
浞步心头恶意大胜,白皙俊俏的娃娃脸上瞬间堆满志在必得的得意与张狂,唇角高高扬起,满是戏谑阴狠的笑意。
他策马向前一步,内力灌注嗓音,声音陡然拔高,恢弘嘹亮,穿透风声、穿透阵寂,清清楚楚响彻整片战场,响彻城头每一个角落,刻意让大易每一名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钟明朗大将军——”
“这位囚车之中的,断尘关守将,钟明朔将军,您可认得?!”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北城城楼,数万大易将士,瞬间全场哗然!
原本整齐肃穆、战意凛然的阵列,骤然掀起滔天骚动,人人神色剧变,脸上精彩纷呈,惊疑、错愕、震惊、惶恐、担忧交织在一起,军心瞬间剧烈动荡!
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细碎议论声,悄然在将士之间蔓延炸开。
“什么?!钟明朔将军?!”
“断尘关主将……钟明朔将军还活着?”
“当初断尘关血战殉城,举国皆知数十万大军全员战死,所有人都以为钟将军已然殉国捐躯!”
“原来……原来并未战死,竟是被魔域生擒俘虏了?!”
众人心绪翻涌,议论纷乱,心底五味杂陈,思绪彻底乱了。
有人心底敬重万分——钟明朔镇守断尘关,浴血死守数日几夜,以一己之力阻魔军南下,战功赫赫、忠勇无双,是大易当之无愧的铁血良将,绝无半分怯懦苟且!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辩驳。
全军皆亡,唯主将被俘。
这份刺眼的事实,横亘在所有人眼前,让众人一时失语、心绪复杂。
更致命的惶恐,彻底笼罩全军心底。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望向城头那道巍峨孤峭的身影,心底同时升起一个最深、最慌的顾虑——
钟明朔是钟明朗的嫡亲胞弟。
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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