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馆到程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陈海生在街口叫了两辆黄包车。
一来,高漫君一路寻来,早已是心力交瘁,脚下发软,确实该坐车歇歇。二来,他也需要这么一段路程,让一团乱的脑子,重新清明起来。
车夫都是老手,脚下蹬得飞快,车轮滚滚,压过路面,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陈海生靠在车座上,双目微阖,脑子里却转得比车轮还快。
这桩事,明面上看,是程家的两个孩子因为抗议,和日本人起了冲突,被巡捕抓了。
但如今这风声鹤唳的时局,哪有这么简单?
外交无小事,尤其是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点摩擦,对方都可能借题发挥,上纲上线。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他而起,既是因他而起,那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程延和程乔姑且算他的小辈。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把他们安然无恙地弄出来。
黄包车夫脚下利索,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在程家那熟悉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车还没停稳,高漫君就急着要往下跳。
陈海生先一步下来,扶了她一把,从兜里摸出钱付了车资,便跟着她匆匆迈入院门。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这与陈海生想象中的景象截然不同。他本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程家必定是人来人往,或是愁云惨雾,乱作一团。
可眼下,宅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平日里总爱在院中追逐打闹的子美和鹤年也不见踪影。
屋子里更是黑灯瞎火,连一盏灯都未点。
高漫君一颗心直往下沉,提着衣摆就往书房冲,嘴里已经带了哭腔:
“程秀!程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连灯都没开呢!孩子们呢!子美和鹤年呢?汪先生他们不是已经来过了吗?人呢?”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程秀正独自一人立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身形笔挺如松。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他手里的狼毫笔走龙蛇,正写到最后一笔。听到高漫君连串的质问,他手腕一顿,稳稳地收了笔锋。
然后,他将笔搁在笔洗上,退后两步,仿佛一个欣赏杰作的匠人,来来回回地端详着那幅字,头也不抬地应道:
“吵得很,影响我思考。我让老汪把子美和鹤年接他那儿住几天。”
“影响你思考?”高漫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气得她想锤死眼前的这个男人,“程秀!你的亲生儿子被人抓进了巡捕房,生死未卜!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写字!还嫌孩子们吵?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合着这个家就我是个外人,就我为孩子们东奔西跑?”
程秀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拿起那张他刚刚才写完,墨迹未干的得意之作,看也不看,便“哗啦”一声,将它揉成了一团废纸,随意地丢进了纸篓里。
他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妻子,脸上终于带了些笑意,只是语气依旧平淡:“漫君,去泡壶茶来吧。海生来了,别失了礼数。”
随后,他转向陈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海生,坐。”
高漫君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海生一个眼神拦住了。她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程秀一眼,跺了跺脚,转身含泪去张罗茶水。
吱呀一声,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妻子压抑的啜泣声。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程秀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在此刻垮了下来。他走到椅子旁,重重地坐下,抬起手,用力地揉捏着眉心,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
“海生,”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再没了方才的故作镇定,“事情,比你想的要麻烦。”
陈海生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程延和程乔,进的不是普通的巡捕房。”程秀叹了口气,“他们是被巡捕抓的,可人……人被转移到了虹口捕房。”
虹口捕房?
陈海生陷入了沉思。
上海虽无明文规定的日租界,但谁都知道,虹口一带,早已是约定俗成的日租界。
那里的虹口捕房,说是租界公管,实则早就成了日本人的天下,里头的巡捕,十有八九都是日本人或是被日本人收买的走狗。
两个半大小子进了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怕漫君担心,才瞒着她,只说是进了巡捕房。”程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可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迟早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边一口咬死,说程延和程乔两兄弟伙同另外几个学生,寻衅滋事,公然诽谤、诋毁日国公民。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人进去了,只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诽谤?诋毁?
陈海生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脑子飞速运转。这个罪名,听起来严重,却也并非没有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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