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当口,面馆的棉布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了。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门口闯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竹青色旗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襟口上连个像样的盘扣都没有,只用细线密密地缝着。
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显得有几分狼狈,手里,还紧紧拿着一个手袋。
她一进来,就先环视一圈,看到陈海生时,先是眼镜一亮。随即,眼圈蓦地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这一下,不止是陈海生,满屋子吃面的人都愣住了。
面馆里的吸溜声停了。几个年轻学生嘴里还含着面条,筷子悬在半空,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陈海生。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几个心思活络的学生,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文人墨客,风流韵事,自古以来皆有之。
陈先生这样的人物,有学识,有胆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周正,身边有些红颜知己,似乎……也并非什么稀奇事?莫不是,这是哪家的痴情女子,找上门来了?
这念头一起,再看陈海生的眼神,便都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陈海生哪能不懂他们的那点小心思。只是这事真的跟他无关啊,眼见再这么下去,只怕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
“嫂子,别哭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有话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一声“嫂子”,清清白白,瞬间击碎了那些暧昧的猜测。
学生们的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像是自己的龌龊心思被人当众揭穿了一般,纷纷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面。
高漫君接过手帕,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观澜……观澜先生……”
陈海生见她情绪激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便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引到自己的座位旁,又对旁边一个学生打扮的人道:“这位同学,劳驾,能再搬个凳子过来吗?”
那学生赶忙应声,手忙脚乱地从邻桌搬来一条长凳。
高漫君坐下后,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陈海生这才回过头,对着满屋子好奇的目光,简单地介绍道:“这位是高漫君女士,程秀先生的夫人。”
“程秀先生?”
“是办《年轻杂志》的那个程秀先生?”
“哎呀!原来是程夫人!”
“程秀”这个名字一出,面馆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对于这群热血学生而言,程秀先生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的报刊和文章,是无数青年人的精神导师。
一听来人是程秀的夫人,众人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尊敬和担忧。
能让程夫人急成这样,亲自跑到这小面馆来寻人,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程夫人,究竟出什么事了?”先前肚子叫得最响的那个学生,此刻一脸正色地问道,“您别急,慢慢说,我们大家伙儿都在呢!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开口!”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陈先生在这,我们也在,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高漫君看着这一张张真诚而焦急的年轻脸庞,心中一暖,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这才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是程延,还有程乔……他们……他们被警察给抓走了!”
“什么?!”
“怎么会被警察抓走?为什么啊?”
“什么时候的事?”
高漫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竭力保持着清晰:
“就是今天下午,他们跟着一群学生上街,说是要去抗议……抗议那个日本人……结果,就跟巡捕起了冲突,好多学生都被抓了,程延跟程乔也在里头!”
原来,程秀先生的一对儿女,程延和程乔,也参与了今天的抗议活动,并且在冲突中被一同逮捕了。
“我得了信儿,急得不行,回家去找他们爹。可……可老程他……”
高漫君说到这里,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他说,这算什么大事!想当年他为了闹革命,进警局就跟回自家后院一样,关几天就出来了,正好让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程秀先生胆气过人,可这话听在高漫君这个做姨妈的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跟他吵,他不听!”
高漫君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那是什么好地方?我能不急吗?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就想着出来找人帮忙。我去找了几个老朋友,他们都说会想办法,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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