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从城南公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照下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走在林渊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烟柱。
他没有直接回家。在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左边那条通向老槐树巷子的路。路灯还没有亮,巷口在夕阳的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剪影,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我去看看老陈。”林业说。
林渊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巷子的深处。灰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变成了浅琥珀色,像两块被光穿透的石头。
“我在家等你。”林渊说。他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别待太久”,没有说“粥在锅里”。他只是说“我在家等你”,这四个字里包含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衣摆。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细长的、黑色的剪影,消失在街角。
林业走进巷子。
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两侧的楼房把天空裁成了一条狭长的、深蓝色的带子,带子的正中央挂着几颗已经开始发光的星星。他的脚步声在巷子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拍皮球。
老槐树巷子42号,那扇掉了漆的红色木门。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那张写着“老陈杂货”的纸条还在,边缘翘得更高了,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个老人在有气无力地拍手。
林业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庞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中。石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在,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灰,灰上落了几片新掉下来的槐树叶,叶子还没完全枯,边缘还带着一点绿色。
老陈不在石桌边。他坐在树洞里。
那棵老槐树的根部,那个被灰雾遮住了很久、被厚厚的落叶覆盖了很久、被老陈的身体挡住了很久的树洞。树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着坐进去。老陈坐在里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左手垂在身侧,断掉的右臂空荡荡的袖子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疤痕在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最后一线暮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一条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他像是在睡觉。但林业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和每一次一样,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来了?”老陈说。
“来了。”林业说。
老陈从树洞里慢慢地挪出来。左手撑着树洞的边缘,动作比昨天更慢了,慢到林业觉得他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的关节在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被重新启动。他站直了身体,身高比林业矮了将近一个头,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用左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茶缸里的水在暮色中看起来是黑色的,像一小潭深不见底的墨水。
林业在老陈对面坐下来。石桌的表面在一天的热度散尽之后已经彻底凉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只有一种干燥的、没有温度的触感。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老陈。
“我今天去了城南公园。”林业说,“看了那棵银杏树。”
老陈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把茶缸放下,用左手抹了一把脸。那只手在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业以为他会在手掌后面哭出来。但老陈把手放下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那些从内向外撕扯出来的疤痕,在暮色中沉默着。
“她小时候,我带她去那里玩过。”老陈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像砂纸在磨一块已经磨了太久的铁,“那时候她还没有觉醒,不知道自己体内有龙血,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烛龙,不知道她将来要面对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喜欢在银杏树下捡叶子,把叶子夹在书里,一本一本地夹,夹到书都合不拢。”
“她捡的叶子,最后都去哪了?”林业问。
老陈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撑了一下石桌的边缘,站起来,走回树洞前,弯下腰,把手伸进树洞的最深处。他掏了很久,久到林业觉得他可能是在树洞里找一样他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也许是忘了放在哪里,也许是故意藏在了最里面。他掏出来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铁皮的,盒面上的图案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上面印着什么花。盒子的边缘生满了锈,盖子盖得很紧,老陈用指甲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盒子里是一摞银杏叶。每一片叶子都被压得很平,很薄,薄到对着暮色看的时候,能看到叶脉在光线中变成金色的、细密的网络。叶子的颜色从金黄到浅黄到棕黄,像一本用颜色记录时间的日历。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都贴着一小张透明胶带,胶带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大灾变后第二百七十年。距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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