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刮过广袤无垠的北地官道,天幕阴沉沉地压得很低。
就连本该明亮的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后,也只余下几分寡淡的、没有温度的凉意。
官道两旁,枯黄衰草被冻得硬邦邦的,匍匐在地,覆着一层薄雪。
驿馆外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枝尖悬挂着晶莹的冰棱,寒风掠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雪,更添几分萧索。
驿卒阿石裹着一身磨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双手紧紧拢在袖筒里,冻得通红的脸上,眉毛和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不停跺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他身旁,身着青布小吏服、头戴毡帽的县丞属吏张起,也顾不得体面了。
他将手缩在袖中,呆呆地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风卷起的、夹杂着雪粒的黄沙烟尘。
“张吏员!快看!你看那烟尘!” 阿石忽然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呼出的白气又瞬间被风吹散。
“是凯旋的王师!一定是镇北侯爷率领的王师到了咱们平定地界了!”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蹦跳了两下:“听说咱们陛下月前就已经轻骑简从,先行回京了!如今这谢侯爷率着大军,总算是到了!”
“乖乖,这队伍,望不到头啊!”
张起被他一喊,也猛地回过神,眯起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极力向官道尽头望去。
只见那一片烟尘渐渐近了,又散开,显露出其下森严齐整的队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猎猎作响的旌旗。
玄色为底,金色丝线绣着巨大的“周”字,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威严。
旗下,是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张起望着这缓缓行进的雄壮之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唏嘘道:“三年……三年了啊。”
他喃喃道,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想当年,那北瀚蛮夷仗着骑兵凶悍,屡屡南下犯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北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提起北瀚,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得夜不能寐。”
“谁能想到,恍惚三年,这个盘踞北地、肆虐了近百年的强敌,竟就这样……灭国了?”
阿石见一旁小泥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沸了,连忙提起,给张起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滚烫的粗茶。
他将茶碗捧给张起,自己又直起身,望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眼睛亮晶晶的,接话道:“是啊!元熙五年,陛下力排众议,决意兴师北伐,命镇北侯谢秦自凉州大营提兵北上。”
“那时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盼着能速战速决,一举荡平北瀚,永绝后患?”
“谁曾想,初战虽顺,后来大军在横沙原与北瀚主力血战,我的老天爷……听说那戈壁滩上寸草不生,白日酷热,夜晚奇寒,粮草转运,难如登天!”
“听说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多少好儿郎……就那样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才好不容易大破敌军,把蛮夷逼回了漠北老巢……可那仗打的,实在是……太凶险了。”
张起捧着滚烫的茶碗,冻得发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传来阵阵刺麻的暖意。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那粗粁的茶汤带着苦涩,却也驱散了喉间的寒意。
张起接着阿石的话道:“何止是凶险?”
他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风雪与行进的军队:“次年饮马河一役,谢侯爷用兵奇诡,连克北瀚数座重镇,一度把北瀚主力打得溃不成军,眼看就要直捣黄龙……”
“可哪曾想,那北瀚王托霖,当真称得上一代雄主。那般绝境之下,竟还能收拢溃散的部众,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王庭铁骑反扑,借着对漠北地形的熟悉,与我军周旋缠斗。”
“我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一时间竟陷入了僵持。这几去几回,拉锯缠斗,就耗去了整整两载光阴啊。”
“那两年,朝野上下,谁的心不是悬在嗓子眼?粮饷、布匹、药材、民夫……一样样从江南、从中原,千里迢迢运往北疆,沿途耗费多少?又有多少青壮,一去不返?”
阿石听到这里,眼里又迸发出光彩,忍不住插嘴:“我知道!后来陛下亲临前线了!三军将士听闻陛下御驾亲征,士气大振!”
张起神色肃然,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如阿石这般年纪的年轻人,最爱听的就是这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故事。今日看着凯旋之师,他心中也激荡不已,
便毫不吝啬地继续讲述那些他也只是听说的波澜壮阔的:
“何止是士气大振?”
“简直是……神迹降临!”
“元熙七年冬末,战事陷入胶着,北境苦寒,将士疲敝。陛下为了彻底破局,乾坤独断,决意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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