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妾当时,还顺便让奚原查了他们同村之人。”
“十之四五,境况竟与张家妇人相似……那时臣妾便知道,纵是臣妾有金山银山,能给每户送去十两、二十两银子,又能如何?”
“能填满那些贪官污吏、地方豪绅永远也填不满的胃口吗?能改变那盘根错节、层层盘剥的赋役之网吗?”
“陛下,臣妾自小是在民间长大,随父亲在任上,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为一批银、一段堤坝殚精竭虑,又是如何看着那些胥吏豪绅是如何巧立名目、鱼肉乡里的!从前,跟在父亲身边的沈明禾,见到黎民困苦,想到的是‘民生多艰’。”
“可如今……如今臣妾跟在陛下身边,站在了这天下最高处,看到的、想到的,便不再是‘帮一点’,而是……如何……”
“如何去斩断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触手!如何去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张氏’、‘王氏’,乃至那些我们从未见过、却同样在苦海中挣扎的黎民,争一条活路,寻一条生路!”
“当今赋役之弊,早已积重难返。看似规制俨然,实则如大树中空,虫蚁蚀骨。若不彻底更张、铲除恶根,只做些修剪枝叶、粉饰表面的虚功,终究无济于事。”
“若因惧怕斧刃反伤、惧怕路途荆棘,便任由这‘老树’继续盘踞,吸取民脂民膏,那这天下黎民,又将何以为生?这大周江山,基石又何在?”
戚承晏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世人皆道他戚承晏如何“专宠”沈明禾,说她何其幸运,能得帝王如此倾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上天待他这个所谓的“天子”,何其不薄。
在这条注定孤寂冰冷与算计的帝王之路上,在他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冷眼旁观人心诡谲之后,竟能将这样一个魂灵炽热与“野心”共存的女子,送到他的身边。
盐政革新,是为充盈国库,稳固边防;河工大治,漕运畅通,是为解生民倒悬,固国本之基。
而如今,她重提的“赋役合并,计亩征银”,他亦从未真正忘却。
这更是是真正触及根基、关乎亿兆黎民生死荣辱的千秋大计。
“砰!”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极其猛烈的北风,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雪花,狠狠撞开了未曾闩牢的一扇窗扉。
冰冷的雪粒与寒风瞬间灌入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舞,也扑了沈明禾满头满脸。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戚承晏几乎是立刻,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斗篷拢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然后,他微微低头,看向怀中仰着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惊了一下的沈明禾,突然道:“既然朕……”
“有幸成为这除皇后之外,第一个知晓此事之人……”
“那朕……自然不会辜负皇后的信任。”
“此事……朕会与皇后,‘共谋’!”
说完,戚承晏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明禾的发顶,望向那扇被风吹开的、此刻正灌入漫天风雪与寒气的窗户。
“若真有那风雨雷霆袭来,朕便是明禾身前最坚硬的盾,也是明禾身后……最牢固的山。”
沈明禾仰头望着他。
这一刻,殿内烛火因寒风而明灭不定,映得他俊美的面容也明明暗暗。
她知道,前路漫漫,必定艰难险阻,遍布荆棘,风雪载途。
但,她从未想过退缩。
更何况,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那……帝后合谋,定然能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陛下,您说,咱们先从谁下手好呢?”
“哦?皇后以为呢?”
“臣妾觉得……这张尚书老成谋国,经验丰富……苏阁老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两位,皆是‘国之栋梁’……”
“嗯……皇后高见。”
“那明日早朝,朕便先去会会这两位‘国之栋梁’。”
…………
…………
王全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紧闭的殿门上,试图捕捉里面的一丝动静。
方才那阵狂风骤起,吹开窗户的巨响,可把他吓得不轻,差点就要冲进去“护驾”。
可还没等自己入内,里面就传来了帝后的笑意,甚至还夹杂着“张尚书”、“苏阁老”等零星字眼!
那笑声并不大,可听在王全耳朵里,不知怎的,竟让他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了起来,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这二位主子,深更半夜,关起门来,还笑得这般……这般让人心底发毛?
王全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挪开耳朵,不敢再听。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里默默嘀咕,不管里头在“算计”谁,他王全都为那位不知名的倒霉蛋儿捏把汗啊……
被帝后二人同时惦记上,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啊?
唉,管他是谁呢,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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