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一人之手,殿内的气压便仿佛低上一分,有人面色骤变,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
种种反应,不一而足,却无不昭示着这份章程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最终,奏疏又经由王全之手,安静地回到了戚承晏手中。
沈明禾原以为,这些大臣看到奏疏内容后,会立刻如同以往般跳出来激烈指责,唇枪舌剑即刻上演。
没想到,他们今日却出奇地“沉默”。
这份沉默,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宁静,是猛兽捕食前最危险的蛰伏,让沈明禾的心头七上八下,如同悬着一块巨石。
终于,在这寂静中,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戚承晏放下了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殿内格外清晰。
他目光寂然,仿若寒潭止水地扫过殿下众人,淡然开口:
“诸卿都已览过。皇后所呈,河工清吏司新拟章程。事关国计民生,两江安危。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甫落,吏部尚书张辙与工部尚书孙益清几乎是同时从队列中跨出一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似有默契。
旋即,竟是工部尚书孙益清率先开口。
他面向御座,执笏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心系河工,夙夜忧勤,臣等感佩。河工清吏司所呈章程,于河工勘测、物料分等、防汛调度等实务,确有一些……可取之处。”
“河工之事,本为我工部都水清吏司所辖,今上另设河工清吏司专理,臣等已仰体圣意,未曾阻挠,只望能通力协作,共治河患,以慰圣心,以安黎庶。”
说着,孙益清抬起头目光陡然移向沈明禾,话锋一转:
“可如今,河工清吏司竟欲‘罢黜工部监核之例’,曰‘工竣后两部但察有无浮冒,不得以例文苛驳’?!臣实在不解,皇后娘娘此举,究竟意欲何为?又将我工部置于何地?”
“我工部执掌天下工程营造,各项规章条例、审核程序繁多严苛,所为者何?防的就是贪墨舞弊,中饱私囊,确保工程坚固,钱粮用得其所!”
“若河工之事,不许工部依例核驳查验,那他日堤岸因偷工减料溃决,洪水滔天,百姓罹难,这滔天罪责,谁来承担?!”
孙益清越说越激动,脸上因愤怒而泛起潮红,声音近乎厉喝:
“更何况,皇后娘娘竟言‘河工清吏司自核’?自核从古至今,皆是贪污舞弊之渊薮!”
“历朝历代,多少贪官污吏,便是借着‘自查’之名,上下其手,欺上瞒下!娘娘这般做,难道是想……想为某些人开便宜之门,纵容中饱私囊、侵蚀国帑吗?!”
终于等来了预料之中的发难,这一刻,沈明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孙益清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下,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她缓缓抬眸,望向孙益清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写满“正义凛然”与“痛心疾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孙尚书方才所言,河工清吏司‘自核’,乃是贪污舞弊之渊薮。那么,本宫敢问孙尚书一句——”
“工部审核,难道就没有贪污吗?”
不等孙益清反应,她便如数家珍般,语速平稳却极具压迫力地列举:
“元熙元年,南河高家堰岁修报销一案,工部书吏需索‘部费’规银,以‘土方丈尺不合部例’为由,先后驳回五次。”
“南河官员无奈,多方筹措,送了三千两‘茶水钱’到工部,方得通过。此事,孙尚书可需本宫调出当年案卷,与您对质?”
“元熙二年,东河保固银大案。时任工部侍郎周显,与河南布政使勾结,以‘河工保固银’名目,向沿河州县加征钱粮,中饱私囊,致使民怨沸腾。”
“此案震动朝野,陛下曾下旨严查,孙尚书不会忘记吧?”
她每说一例,孙益清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这些“陈年”旧案,他自然知晓,其中牵扯的工部官员、胥吏,有些甚至与他有旧。
他没想到,皇后竟将这些都搜罗了出来,还记得如此清楚!
沈明禾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类似之例,本宫这里,还有很多。不知孙尚书,是否还有兴趣,听本宫一一道来?”
“这些所谓的‘部费’、‘规银’、‘罚赔’,最终出自何处?出自河工银项,即出自民脂民膏!工部手中这‘核驳’二字,在某些人手中,早已成了胥吏索贿之门,成了盘剥地方、中饱私囊的利器!”
“而本宫章程中所列,‘两部但察有无浮冒,不得以例文苛驳’,正是要堵死这道祸国殃民之门。”
“将核销之权,交予最熟悉工程实情、亲赴工次勘估的河工清吏司。工部、户部,则行使其应有之监督,核查有无明显浮冒贪墨,而非以繁琐例文故意刁难,拖延时日,借机索贿!”
“孙尚书口口声声防贪墨,本宫此举,正是要根除依附于工部核驳程序上的贪墨之源!孙尚书何以反视为洪水猛兽,百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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