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发着一种长期有人居住且保持着严格秩序的气息——不是街头流浪者那种临时搭建的杂乱栖息地,是有目的地维持着的、随时可以撤走或投入行动的前哨站。
龙崎真贴着货架的阴影往西侧移动。他刚绕过第一排铁架的时候,仓库内部的一盏裸露灯泡忽然亮了起来。光线从仓库中央的铁架上方打下来,把货架之间那条窄通道照得明暗分明。他停在原地没有动。光线照亮的那块区域里没有人,但铁架背后的某个位置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从货架上取一件东西。
龙崎真在那道光线亮起的瞬间判断出灯泡不是自动的,是有人拉动了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拉绳。他没有等那个人从货架后面走出来,而是贴着货架边缘绕到了光源的侧面,从货架另一头切进了那排铁架后面的通道。通道里有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影——佐久间正从货架上拿下一只帆布袋,那袋子的形状和大小刚好够装下一把短刀和几件换洗衣物。他没有回头看,但从他肩部肌肉的微调来判断,他已经察觉到了通道另一头有人进来了。
佐久间把手伸进帆布袋里,在袋子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细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龙崎真已经站在了通道另一头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货架和货架上那些还没被搬空的杂物——几捆旧麻绳、一叠发黄的报纸、两只铁皮工具箱。佐久间的目光落在龙崎真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龙崎真预想的更平,语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你找到这里了。”
龙崎真说:“你杀了两个人。他们跟你没有仇。”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把刀举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确认对方是不是那个需要他动手的人。
佐久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把它转了一个角度,让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更细的一线白光。他说:“我替川上办事。那些人替你在外面跑,我们各为其主。没有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之后形成的冷淡,像是他已经过了需要用仇恨来驱动自己的阶段,只剩下一个被反复执行过很多次的指令框架——目标确认、动手、清理痕迹、撤离。
龙崎真把短刀握紧了一分,拇指搭在刀柄的防滑绳上,没有再多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七八步的距离,在货架之间的窄通道里面对面站着,头顶那盏灯泡的光直直地打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两道被货架边缘切割过的人形轮廓。佐久间先动了,他往前踏了半步,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步伐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龙崎真没有退,他侧身闪进了货架的拐角处,让佐久间的第一刀劈在货架的铁架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弹了一下。然后他从货架另一侧绕回来,用短刀的刀背在佐久间持刀的前臂外侧敲了一记,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佐久间的手臂偏向一侧,但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把刀重新稳住了。他没有退后,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刀尖从下往上挑向龙崎真的小臂内侧。这一刀速度很快,路线极短,几乎是贴着手臂划过去的,但龙崎真在刀尖接触皮肤之前把手腕翻了一下,让刀尖擦过衣袖外侧,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
然后他反手出刀,从上方斜切佐久间的右肩。这一刀落点在佐久间锁骨下方的肌肉最厚处,刀刃切入皮肉约两指深,沿着骨骼表面向侧方划开。佐久间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握刀的力气,短刀从他手里滑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货架底部。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和正在变深的衣料颜色,然后用左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更短的备用刀。但他没有机会再出第二刀。龙崎真在他低头的那半秒里已经贴近了一步,左手抓住他握备用刀的手腕,右手把短刀架在他的颈侧。两个人在货架通道里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步,佐久间能感觉到刀锋贴在颈侧动脉上的温度——不热,不冷,只是稳定地贴在那里,像是一条已经画好的线,只要对方动一下手指,线就会变成切割。
龙崎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刀贴着佐久间的脖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灯泡在头顶上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嗡鸣,光线在铁架和货架边缘之间来回反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很直。佐久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更接近底部的疲倦:“你今晚要拿走,就拿走。不用等。”
龙崎真看着他。他看到佐久间右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几颗正在缓慢滴落的暗红色珠子。他看到佐久间的左手腕被他握在掌中,指节在发白,手指因为失血和长时间的紧张而在极轻微地发抖。他看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被反复训练的冷静,和在冷静底下已经快要被磨损完了的、某种更接近放弃的东西。他把刀从佐久间颈侧移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把佐久间的备用刀从他左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你不用替他死。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川上下一张牌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仓库安静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单独放在灯光下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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