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田只是站在台前喊话的那个人,真正把话递到他嘴边的,另有其人。
玲子把手包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备车。
我去一趟月读。
松本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在玲子身后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那盏日光灯关了。
灯管在熄灭前闪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嗡鸣,然后整间办公室沉入暮色将临前的暗灰色里。
车子从港区区役所开到歌舞伎町用了将近半小时。
傍晚的东京已经亮起了晚高峰的车流尾灯,红色的光点在每条主干道上连成一条条缓慢移动的珠链。
松本开车开得很稳,车速不快,每一次刹车和加速之间的过渡都平滑得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石。
玲子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手包的金属扣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月读的霓虹招牌还没有亮。
白天的歌舞伎町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些在夜里流光溢彩的招牌在日光下只是灰扑扑的亚克力板,沾着昨晚雨水和晨间露水留下的水痕,边缘还积着一层不知多久没有擦过的灰。
门口那只野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前爪上的毛,看到松本的车停稳,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舔它的爪子。
玲子推开车门,没有让松本跟。
她一个人走进月读的侧门,穿过那条她已经在深夜里走过很多次的窄走廊,然后推开地下办公室那扇隔音效果不算太好的铁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她跨过门槛时看到龙崎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温水。
他没有抬头。
进来吧。
桌上还有一杯新的。
玲子在他对面坐下。
办公桌上确实放着一杯水,温度刚好,杯壁没有结水珠,应该是刚才倒的。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银行的通知函从手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像是怕纸被风吹走。
龙崎真低头看了几秒钟。
他看完的速度比玲子预想的更快,像是他读这种文件的经验比她更丰富——她需要反复确认措辞背后的意图,他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底牌在哪一行字里藏着。
他把通知函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像一层极薄的灰色幕帘。
金融厅的临时调查不会凭空启动。
他说,花山院银行是正规银行,不是那种会被随便敲打的机构。
能让他们主动冻结授信额度,背后必须有足够分量的推动力。
是谁给金融厅递的材料,这个查得到。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雾沢仁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过来。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那台永远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三块同时亮着不同画面的监控屏幕,键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幅被压缩过的像素画,金融厅审查部那边有一个课长叫田沼,上周在银座一家会员制俱乐部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极道组织里的正式成员,但他开的车登记在港区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名下。
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五年前是关东联合旗下某不动产子公司的财务总监。
玲子转过头看着雾沢仁,那杯水还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一道极细的闪电在极短的时间内照亮又灭掉。
她问:能确定田沼和那人见面的时候谈了什么事吗。
雾沢仁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转了半圈,让屏幕上的内容能被她看到。
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银座某家料亭门口,两个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稍高一些、穿着深灰色西装,另一个稍矮、戴着无框眼镜,两人的距离很近,像是在进行某种已经谈完正在收尾的对话。
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画质不算高,但能辨认出两个人的轮廓和体态。
料亭的座机通话记录显示,田沼在那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之后他就离开了。
通话的对方号码,和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座机号码一致。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烟灰落进缸底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到几乎能听清每一粒粉末的降落轨迹。
他看着玲子说:川上在金融厅里有一条线。
田沼只是执行者,但执行者上面还有人。
否则一个课长级别的官员,没有权限发起针对一家银行的临时审查。
他上面至少还有一个次长级别的在点头。
那你在查谁。
玲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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