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尽的挣扎和希望中,如同村边那条浑浊却依旧流淌的小河,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
凛冽的秋风被更为刺骨的冬雪取代,覆盖了赵家庄的田野和屋舍,然后又在新芽破土、柳絮纷飞中,悄然退场。
转眼间,苦妹带着儿子,在赵大嫂家的屋檐下,竟也捱过了一个个轮回的寒暑。
“希望”,这个用苦难和鲜血浇灌出的名字,竟也真的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草芽,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在苦妹耗尽生命能量的哺育下,艰难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裹在破布里、只会啼哭的脆弱婴孩。
如今,他能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虽然时常摔跤,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村里好心人家孩子穿剩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小脸虽然依旧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不如别家孩子红润饱满,但总算有了些肉,不再是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
最让苦妹感到慰藉的,是希望开始咿呀学语,并且,出奇地乖巧懂事。
“娘……”
那一声含糊不清、带着奶气的呼唤,第一次从希望的小嘴里吐出来时,苦妹正蹲在院子里,就着冰冷的水,搓洗着希望换下来的尿布。
那一声轻唤,像是一道温暖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扶着门框、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的儿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入脚下冰冷的洗衣盆里。
“哎……希望,娘的希望……”她扔下手中的活计,冲过去,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一刻,所有的苦难、屈辱、病痛和绝望,仿佛都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希望似乎能感受到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他伸出小小的、带着奶胖痕迹的手,笨拙地去擦苦妹脸上的泪珠,嘴里继续发出模糊的音节:“娘……不哭……”
从那以后,“娘”这个字,便成了希望说得最清晰、也最频繁的字眼。
他像一只依恋母兽的小兽,时刻追随着苦妹的身影。
苦妹在灶间烧火,他就安静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偶尔学着苦妹的样子,拿起一根细柴往里添;苦妹在院子里晾晒衣物,他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脚边,试图帮她拿起一件比他小褂子还大的床单,往往把自己绊个跟头,却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继续尝试;苦妹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缝补那些永远也补不完的破旧衣物,他就偎在她腿边,用小手摆弄着地上的石子,或者仰着小脸,看着天空飞过的鸟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的乖巧,并不仅仅体现在依恋上。或许是过早地感知到了生存的艰难,或许是继承了苦妹骨子里的那种坚韧与隐忍,希望很少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哭闹。
饿了,他会轻轻拉扯苦妹的衣角,小声说:“娘,饿。”困了,他会自己爬到炕上,蜷缩在角落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等苦妹过来拍拍他。
当苦妹因为劳累或者病痛而脸色不好时,他会格外安静,甚至会用小手握成拳头,轻轻捶打苦妹的腿,模仿着村里老人捶背的样子,虽然力道轻得如同挠痒痒。
有一次,苦妹帮邻村一户办喜事的人家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那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活计,工钱微薄,却能换几个白面馒头。
她从清晨一直劳作到深夜,腰几乎直不起来,双手被冷水泡得肿胀发白。
回到家时,已是月明星稀。赵大嫂一家早已歇下,屋里黑漆漆的。
她摸索着点亮灯,却看到希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着,而是裹着小被子,坐在炕头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动静,希望猛地惊醒,看到是苦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小手:“娘!”
苦妹心疼地过去抱住他:“怎么还不睡?不是让你先睡吗?”
希望不会说太长的话,只是用小脸蹭着苦妹冰冷的脸颊,然后从被窝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已经冷硬的玉米面饼子,递到苦妹嘴边:“娘,吃……留给娘的……”
那是他晚饭时,赵大嫂分给他的,他竟没有吃完,偷偷藏了起来,留给深夜归来的母亲。
苦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孺慕和讨好的眼睛,看着那小块冰冷的饼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接过饼子,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那粗粝、冰冷的食物划过食道,却像是最温暖的火焰,瞬间烘热了她冰封已久的心田。
她抱着希望,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再是绝望的苦泪,而是掺杂了无尽辛酸和一丝微弱甜意的复杂液体。
希望的懂事,也体现在他对这个贫寒“家”的认知上。
他从不主动索要赵大嫂家任何多余的东西。
有时赵大嫂看他可怜,会偷偷塞给他一小块糖,或者一颗煮鸡蛋,他总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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