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如同死灰般的眼神里,骤然又迸发出一丝火星。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奶奶。
王奶奶利索地取出几样草药,交给赵大嫂:“快去,把这个鱼腥草和枇杷叶多加些水,熬成浓浓的汤,尽量喂他喝下去,能化痰止咳。”她又拿出一点葱白和生姜,“这个捣烂,用布包了,敷在他脚心,能帮着退烧。”
然后,她看向苦妹,语气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闺女,把孩子抱稳了,把他身子翻过来,头低脚高,趴在你腿上。”
苦妹此刻如同提线木偶,完全听从指令。她依言将希望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头朝下。
王奶奶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在希望小小的背脊上,沿着脊柱两侧,用一种特殊的手法,从上到下,一遍遍地推拿着。她的手指很有力,动作却不粗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叫推天河水,清肺热。”王奶奶一边推,一边低声解释,“孩子小,脏腑娇嫩,药石猛烈的受不住,这推拿和草药,温和些,或许能顶用。”
希望似乎感到了不适,微弱地挣扎哭闹起来。苦妹紧紧抱着他,心如刀绞,却不敢动弹分毫。王奶奶不为所动,继续推拿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嫂很快熬好了草药汤,端了过来。那汤水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涩气味。
苦妹接过碗,用一个小勺子,一点点撬开希望的嘴唇,试图喂进去。
希望抗拒着,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苦妹不放弃,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喂进去一小口,就仿佛喂下了一分希望。
王奶奶推拿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希望小小的背脊微微发红。她又让苦妹把葱姜包敷在希望的脚心。
做完这一切,王奶奶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疲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夜里最是关键,热要是能退下去一点,咳能缓下来,就有盼头。要是……”她没再说下去,但苦妹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王奶奶……谢谢……谢谢您……”苦妹泣不成声,除了道谢,她不知如何表达这如同再造的恩情。
王奶奶摆摆手:“别说这些了。夜里警醒点,我明早再来看。”说完,她便提着篮子离开了。
夜色,如同墨汁般浓重地笼罩下来。赵大嫂默默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土炕的一角。苦妹抱着希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赵大嫂给她端来晚饭,她摇了摇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这方寸土炕,缩小到了怀中这个滚烫而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她听着他粗重艰难的呼吸,数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咳嗽,感受着他脚心那葱姜包传来的、微弱的热辣感。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希望的体温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还是她的怀抱已经麻木?苦妹不敢确定。
但他的咳嗽,似乎间隔的时间长了一些,喉咙里的痰音,也好像轻了一点?她不敢高兴,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生怕下一刻病情又会反复。
她不停地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更换他脚心的药包,一遍遍尝试喂他喝下那苦涩的草药汤。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秋虫偶尔凄切的鸣叫。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她抱着孩子、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天快亮的时候,希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依旧有些急促,但那可怕的“呼噜”声减轻了许多,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似乎真的降下了一些。
苦妹几乎停止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是的,热度退了!虽然还在烧,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滚烫了!咳嗽也几乎停了!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靠在炕头的墙壁上,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温度。
她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希望那虽然还带着病气、却已不再烧得吓人的额头。
“希望……”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活过来了……”
窗纸外,透进了黎明熹微的、青白色的光。秋晨的寒意依旧,但苦妹紧紧抱着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知道她们母子,又一次,从深渊的边缘,挣扎着爬了回来。
而前路,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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