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鸣吉听到朱由检这般说,一下就明白过来:大明皇帝要让属国朝鲜感受一下慈父的关怀了。
现在挽留崔鸣吉和崔孝一,也是朱由检在公私两个层面的考量。
公心上,崔鸣吉作为两国外交的关键人物,又是朝鲜国内的重臣,知名度与威望都高,是可以在必要时起压舱石作用的。
将来大明想要稳住朝鲜国内局势,或者保证半岛别出乱子,让崔鸣吉出面,是成本最小,成效最大,结果也最可控的一个选择。
私心不用说,崔鸣吉早在崇祯二年就与朱陛下相识,确实算老友,而且他对大明的态度是始终如一的友好。
若大明确实要把态度暧昧的国王和与伪清勾结的世子换掉,那崔鸣吉只怕也要被波及,还有许多风险。所以这个时候留在大明,等风波过去最好。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王承恩那边终于上菜了。
“皇爷,这就是您要的西湖醋鱼!”
王承恩把一碟热气腾腾,散发醋香的鱼肉端了上来:“都是新鲜捞上来的鲜鱼,滋味美得很啊。”
朱由检扭头一看,忽然皱起眉头:“这不对啊。”
王承恩一怔:“皇爷,哪里不对?”
朱由检指着眼前一块块的鱼肉,纳闷道:“西湖醋鱼不应该是整条整条,然后底下一层勾芡的醋汁吗?”
此时端上来的所谓“西湖醋鱼”,是一块块切好的鱼肉,用锡盘盛好置于清水上,表面虽然有醋汁,却跟他前世记忆中的那种醋鱼不大一样。
王承恩又叫来五柳居的掌柜,得知朱陛下有此一问,他吓得面色煞白,只好过来说明这是用西湖里的鲤鱼做的醋搂鱼,且一直都是如此做法。
像朱陛下说的那种,他是真没听说过。
实际上,这就是朱陛下自己弄错了。
因为明代压根没有所谓“西湖醋鱼”的说法。
这年头的西湖边上确实有一道名菜,也就是掌柜所言的醋搂鱼,乃是一个姓宋的娘子在靖康以后,逃难到杭州所创菜式。
但这醋搂鱼并非整条烹制,而是先把鱼肉切成小块,油炸后加酱、醋、酒进行煎炒,待汤汁水多且稠便出锅,如此更加入味,且酸咸可口,这才把西湖边的醋鱼名声打响,还有个“宋嫂鱼羹”的雅号。
不过这种做法到了晚清时也基本失传,以至于清朝人袁枚都哀叹:“而今则酱臭而鱼败矣,甚矣!宋嫂鱼羹,徒存虚名。”
由于这醋鱼的做法失传,也不知道哪个天才,竟然想到把鱼整条端上来,然后和黑乎乎的汁水弄成一盘,弄得鱼是鱼味,醋是醋味,结果味道是不伦不类,恨不得吃了一口就连鱼带碟子都扔到西湖去。
朱由检在听了掌柜的描述后,若有所思,宽慰两句,又让王承恩给了点赏钱安抚,自己夹起一块吃起来。
果然好味道!
朱由检让大家也动筷子,又给崔鸣吉夹了块鱼肉说道:“崔卿,朕刚刚的话,你可以放心,更不用多心。”
“事关辽东大局,朕当然是要谨慎为上,你就与朕在这西湖边上看看武举选拔,吃些醋鱼,待事情办妥了再回去吧。”
崔鸣吉拱手道:“陛下所言,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外臣谢过陛下好意。”
“只是外臣临行前答应过我王,无论事情如何都一定回去亲自汇报,外臣虽出身小国,亦知大义,不敢忘记。”
朱由检听了这回答,直接笑了:“如此说,朕反而是耽误你行大义了。”
崔鸣吉又赶紧道:“外臣是绝无此意!”
其实什么大义也好,小义也好,这会儿都是从各自立场出发的考量罢了。
崔鸣吉当然清楚朱由检对自己的保护,也知道自己在两国交流中的分量。
他坚持回国,除了是对国王的忠诚,还有就是希望朱由检可以看在自己的几分薄面上,尽量别对朝鲜王室清算得太狠。
虽然这个想法很天真,但确实是崔鸣吉此时能做的了。
最要命的一点,他现在不回去,反而是等事情结束再启程,那朝鲜国内好些人也不会放过自己。
到时候自己在大明做的一切,都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比如“奸臣崔鸣吉蛊惑大明天子,要把李家天下变成崔家天下”,或者“崔鸣吉背弃朝鲜,对大明的行为视而不见”等等。
朝鲜在党争和立场方面的讲究,可比大明要严重得多。
朱由检以为崔鸣吉是看不懂形势,但崔鸣吉觉得朱由检是看不懂朝鲜。
偏偏这些,他都不能说出来。
尤其在废立世子的事情上,崔鸣吉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妥当:又要大明出力,又要大明师出无名,试图让朝鲜当完美受害者……这件事实在不像话。
但他身为臣子,能做的是两边都讨好,且优先忠于主君,能做的事确实有限。
想到这里,崔鸣吉又忍不住说道:“陛下,世子一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容外臣回去再做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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