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宗道等人有些纳闷。
什么叫这个盛世救了自己?
朱由检也不拐弯抹角:“来阁老,朕记得,你和毕景会(毕自严)是不对付的。”
“倘若他要做高拱,你能好得了?”
来宗道猛地神色一变。
来宗道与毕自严之间确实不算和睦。
原因也简单,来宗道在天启年间跟魏忠贤有些亲近,所以身上是有阉党痕迹的,也因此他被熹宗选作顾命大臣。
历史上的来宗道存在感非常低,崇祯帝选他做首辅只是为了安抚阉党余孽,等正式清算开始后就把来宗道踢走了。
来宗道在首辅任上就待了仅仅一个月,过渡都算不上。
而毕自严跟阉党是不共戴天的,即便他不想公报私仇,也会有多种力量逼他这么干。
但朱由检不搞一边倒的清算,也真的多次打击党争,这才让朝堂往干实事的方向走。
多少人跟崇祯帝谈清流和浊流的意识形态斗争都被收拾了,如今也少有人再以清流自居。
放眼整个大明,朱由检执政的八年,其政治生态都是少有的正常。
那可不就是这盛世救了来宗道?
等来宗道明白这一点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陛下,臣惭愧……”
“你是该惭愧了。”
朱由检叹息道:“朕一开始听说浙江的案子牵涉到你,还以为你是怨怼朕当初没有给你合适的退休待遇。”
来宗道闻言大惊:“陛下,老臣绝无此意!”
李彪等人也赶紧低头,不敢出声。
朱由检用手撑着下巴,轻叹一气。
他这下是真没心思收拾谁了。
毕竟真没那个必要。
来宗道这样的表态和心理,说穿了还是那句话:士大夫具有两面性,而软弱性是其根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像来宗道这样的大官僚大地主,成长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都是旧的那一套,不管是物质还是观念上都是很软弱的,不愿意真正去动摇根基。
做不到彻底革新啊。
来宗道这次的错,也不是什么真的要对抗朝廷,抗拒新政,只不过在雷霆暴雨即将波及老家浙江后,软弱性暴露出来,于是写信给李佺台,让他们赶紧认怂,及时止损。
从律法上挑不出错,也和李标说的那样,罪不至死。
朱由检就是要发火,也只能说他是“背弃理想信念,对朝廷不忠诚不老实”。
可你说他是奸臣,又确实过了。
最起码以目前的表现,来宗道真算不上是奸佞。
朱由检忽然说道:“世宗当年说过,朝廷忠臣太多,队伍不好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众人心头又是一紧。
世宗嘉靖皇帝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陛下这又是想到什么了?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
过去他觉得历史枯燥,多的是一堆人名和事件,弯弯绕绕的,不如公式定理那样清晰。
现在看来,其实哪里有那么复杂的。
无所谓什么好人坏人,忠臣奸臣,只不过人人都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去行动。
就比如来宗道,当初他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所以花了大价钱来做首辅。
说穿了,投机的两面派。
所以有今日的行为,倒真不奇怪。
不能接受,但能理解。
朱由检起身,把手中的鱼竿交给来宗道:“来卿,站起来,为朕执竿。”
来宗道先是一怔,随后赶紧照做,小心翼翼地握紧鱼竿。
朱由检看了一眼,又说道:“来卿,你握杆的方向与朕不同啊。”
来宗道咽了咽口水:“这……臣不如陛下钓技精湛。”
朱由检拍拍他的肩膀:“别人也是一样,但每个人方向不同,总有几个是可以钓到鱼的,这便是所谓的偶然性。”
“朕若是要带你们一起把鱼钓上来,就得把这偶然变成必然。那如何做呢?”
他一把握住鱼竿,把来宗道的手往左挪了挪:“就要像这样,看准可以钓到鱼的地方,将无数的偶然都拧成一个必然。”
来宗道望着前方的鱼竿和鱼线,还有奔流的江水,神色顿时变得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这次免不了要进一次诏狱,或者起码也要被朱陛下问一问到底为何居心不良。
结果陛下一点不提吗?
至于这偶然和必然,来宗道也能大概想明白。
无非还是要团结一致的意思?
李标在一旁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历观各朝各代,都是圣君在位,集聚贤臣理政,披荆斩棘,以无数偶然之涓流汇成必然之大河,方才有天下兴隆之盛世,国运强盛之江山。”
“我等种种偶然,愿为陛下必然之大业献身!”
孙慎行眼看自己落后,立刻道:“臣、臣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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