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浦码头的长明灯漂远之后,江面上还残着一层薄薄的烟。
祭海结束,百官散去。
但朱元璋没走。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三艘破得不成样子的归航船。
“南十字号”的船身还横在船坞旁,左舷那道裂口被木板钉得密密麻麻,像人身上一条强行缝起来的伤口。
周明远蹲在船底,手里拿着一把小锤,敲一下,听一下。
敲到第三十七下,他骂了一句。
“娘的。”
朱元璋侧头看他。
“你骂谁?”
周明远连忙站起身,拱手道:“草民骂海。”
朱元璋哼了一声:“海听得懂?”
周明远低头:“听不懂也得骂。不骂它,草民心里堵。”
苏辰站在一旁,没笑。
若是平时,他早就顺嘴接一句“建议成立大明海洋投诉办”。
但今天,他接不出来。
李景隆倒是想活跃气氛。
他看着那破船,憋了半天,说:“其实......这船能回来,已经很结实了。”
周明远猛地扭头。
李景隆立刻闭嘴。
他现在很会判断杀气。
尤其是老匠人手里还拿着锤子的时候。
朱元璋背着手绕船走了一圈。
“苏辰。”
“臣在。”
“这船,还能修?”
周明远刚要开口,苏辰抢先道:“能修。”
周明远皱眉。
苏辰又补了一句:“但不该再只修这种船了。”
朱元璋脚步停住。
“什么意思?”
苏辰走到船边,伸手拍了拍那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船板。
“陛下,风帆船有一个致命问题。”
“说。”
“它靠天吃饭。”
苏辰指向江面。
“风顺,它跑得快。风停,它就是水上的木头房子。风太大,它就成了给阎王爷送货的棺材。”
李景隆听得脖子一凉。
“苏兄,你这比喻......怪晦气的。”
苏辰没理他。
他看着朱元璋。
“澳洲编队死了六十三人,沉了三条船。不是他们不勇敢,也不是周师傅的船造得不好。”
周明远脸色稍缓。
“是因为海太大,风太狠,船没有主动权。”
苏辰从怀里掏出一册航行日志。
纸边被海水泡过,已经发皱。
“陈昊他们遇到风暴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收帆、祈祷、等死。”
这句话落下,码头边安静了。
朱元璋看着那本日志,没有接。
苏辰翻开一页。
“正月十五,风向东南,浪高过桅,海棠号倾覆。”
又翻一页。
“二月初二,铁锚号龙骨断裂,众人眼见其沉,不能救。”
他合上日志。
“陛下,不能救这三个字,比死了多少人还要命。”
朱元璋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朱标站在后面,低声问:“苏兄,你有办法?”
苏辰转身,看向船坞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台从西山运来的小型蒸汽机。
本来是准备用来驱动锯木机的。
铁皮锅炉,粗大的活塞,连着一根钢制传动轴。
旁边,几个工匠正在看守火炉。
苏辰抬手一指。
“办法就在那儿。”
朱元璋眯眼。
“蒸汽机?”
“对。”
苏辰深吸一口气。
“陛下,咱们造个会自己跑的船吧。”
李景隆眼睛瞬间亮了。
“自己跑?不用帆?不用划桨?那船上能不能装个戏台子?我跟你说,若是能在海上一边跑一边听曲,那排面......”
苏辰回头。
“李兄。”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绑在船头当撞角。”
李景隆刷地合上扇子,站得笔直。
朱元璋没骂。
这很罕见。
他盯着那台蒸汽机,脑子里显然已经开始转了。
“火车能拉三十万斤。船在水里,若装上这东西,是不是也能跑?”
“能。”
“跑多快?”
“第一代不会太快,大概比普通内河船快。但它胜在稳定。”
苏辰拿起一根木棍,在码头湿泥上画了一条船。
“船肚子里装锅炉,烧煤。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或者螺旋桨。”
朱元璋皱眉:“螺旋桨是啥?”
苏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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