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五月初五。
端午节。
龙江浦码头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往日里堆满缆绳和木箱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台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六十三盏长明灯。
每一盏灯前,放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
张老三,三十一岁,云南人,原诏狱死囚。
刘二柱,二十七岁,应天府人,落魄渔民。
......
六十三块木牌,排列整齐,像是一支永远不会解散的编队。
朱元璋今天没穿便服。
他换上了那件只有祭天祭祖才穿的冕服,十二旒珠帘在江风中轻轻晃动。老朱站在祭台下方,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比这江水还深。
"陛下,吉时到了。"礼部尚书刘淳捧着一卷黄绢,小碎步凑上来。
朱元璋没动。
他在看那六十三盏灯。
"刘淳。"
"臣在。"
"你礼部那套祭文,什么'圣德昭昭,恩被万方'的废话,今天别念了。"
刘淳手里的黄绢差点掉地上。那可是他带着礼部八个笔杆子熬了两宿写出来的精品骈文,光对仗就改了十七遍。
"那......陛下,祭海大典总得有祭文啊......"
"咱自己写。"
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跟蚯蚓打架似的——老朱的书法一直是朝堂公认的灾难级水平,翰林院的人看了都要闭眼默念阿弥陀佛。
但今天没人敢笑。
因为那张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朱元璋亲手把纸展开,递给刘淳。
"念。"
刘淳接过来,扫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祭台。
"洪武十七年五月初五,大明天子朱元璋,祭大明环球先遣队殉国将士——"
刘淳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中气十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尔等六十三人,非将非帅,无品无级。或为囚徒,或为渔夫,或为市井走卒。"
码头上鸦雀无声。
一百一十七名幸存船员站在祭台前方,穿着崭新的水手服——那是苏辰连夜让天上人间的姑娘们赶制出来的,每件胸口都绣了一面小小的日月旗。
"然尔等敢为天下先,驾孤舟,涉万里,穿风暴,抵蛮荒。以血肉之躯,为大明趟出一条前人未走之路。"
陈昊站在队列最前面,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身后,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水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动,眼泪却一滴都没掉。
"咱朱元璋,起于微末,深知草芥之命亦重于泰山。"
刘淳念到这里,声音哑了。
他是进士出身,写了一辈子锦绣文章,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那两宿写的骈文,加起来都不如老朱这几行大白话。
"今立碑于龙江浦,刻尔等姓名于石上。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大明,记得你们。"
念完了。
江风呼呼地刮。
祭台上六十三盏长明灯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盏熄灭。
朱元璋走上祭台。
他亲手端起一碗酒,洒向长江。
"弟兄们。"
老朱的声音低沉,不像是在念祭文,更像是在跟老战友喝酒唠嗑。
"咱替你们喝一碗。等到了那边,跟阎王爷报个名号——就说你们是大明的人。他要是不信,就把这碑指给他看。"
酒洒入江。
清冽的酒香被江风卷起,弥漫在整个码头上空。
朱标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是太子,不能在百官面前失态。
但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拳头。
马皇后今天也来了。她没有站在人前,而是在码头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隔着车帘静静地看。
车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她在用帕子擦拭眼角。
......
祭文念完,接下来是海葬。
六十三盏长明灯被放入特制的木船模型中——每个模型都是周明远亲手削的,一比一还原了"南十字号"的船型,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桅杆、船帆、甚至甲板上的纹路都一丝不苟。
老匠人削了三天。
手上又多了七八道新伤口,一声没吭。
六十三艘小船被排列在码头边沿,等待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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