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十一月初三。大雪。
北平的冬天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一夜之间,城内外白茫茫一片,呼啸的西北风夹着冰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德胜门内的空地上,却热气腾腾。
二百座标准方舱整齐划一地排列着。
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被踩得结实,屋顶的三十度斜坡让积雪无法停留,顺着瓦楞滑落。
每个方舱的顶端都伸出一根铁皮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白烟。
这是方舱一期工程完工的最后一天。
苏辰穿着那件破旧但厚实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最前排的一个方舱门前。
在他面前,黑压压地站着八千多名流民。不,现在他们不叫流民了,他们身上都穿着一建发放的统一蓝布冬衣,腰里系着麻绳,虽然粗糙,但没有一个人在风中发抖。
“苏老板。”
马老三搓着手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比起半个月前,脸上明显多了几两肉,气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土黄。
他手里捧着一个破边的大瓷碗,碗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煮熟的鸡蛋。
“这是?”苏辰看了一眼那碗鸡蛋。
“大伙儿凑的。”马老三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冻的。
“咱们这些人,本以为今年冬天要死在北平城外的雪地里。是您给了暖房子,给了饭吃,还给发了工钱。”
他双手把碗往前一递:“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伙儿没啥好东西,这是前两天发工钱,几个妇人去城里换的鸡蛋。您别嫌弃。”
八千多人静静地看着苏辰。
没有下跪,没有磕头。苏辰定下的规矩,一建的工人不许随便下跪。但他们眼里的那种光,比磕头更重。
苏辰看着那十几个鸡蛋。在如今物资紧缺的北平,这十几个鸡蛋的含金量,不亚于后世的十块劳力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破碗。
“行。心意我收了。”苏辰把碗递给旁边的小翠,然后看向马老三和众人。“但话得说清楚。方舱不是白给你们住的,衣服不是白发的。”
他指着远处的西山方向,又指了指中轴线那巨大的地基。
“房子是你们自己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搭起来的。饭是你们搬砖挖土换来的。我不欠你们,你们也不欠我。咱们这叫等价交换,劳务合同。”
马老三挠了挠头,听不懂“劳务合同”,但听懂了苏辰的意思。
“西山那边的路还没铺完,中轴线广场的地基还需要十万人次的填土量,北平城的排水沟还要趁着土没完全冻死再挖深两尺!”
苏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明早辰时,带上家伙事,工地集合。迟到扣半天工钱!”
“得嘞!”人群非但没有抱怨,反而轰然应诺,甚至有人开始摩拳擦掌。
不怕干活,就怕没活干。只要有活干,就意味着有饭吃,有钱拿。
不远处的墙根下。
姚广孝拢着袖子,看着这一幕。
“这苏大人,明明做着活万民的菩萨事,嘴里却偏要摆出一副周扒皮的嘴脸。”姚广孝微微摇头。
朱棣站在他身旁,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这是在教他们立本。靠施舍活下来的人,骨头是软的。靠自己双手挣出命来的人,骨头是硬的。北平,需要骨头硬的人。”
姚广孝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殿下说的是。只是......这骨头硬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递给朱棣一份密报。
“保定、真定、甚至大同的流民,听说了北平‘管饭给房’的消息,正拖家带口地往这边赶。按现在的速度,不出半个月,北平城外还要再多两万人。”
朱棣眉头一皱。
两万人。加上现有的八千人,将近三万张嘴。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苏辰的钱还够撑多久?”
“钱不缺。”姚广孝平静回答,“江南那批商人付的租金,足够支撑工钱发放。缺的是粮。准确地说,缺的是肉。”
姚广孝抬眼看向德胜门外。“重体力劳作,光喝棒子面粥和素菜是不行的。工人干三天就会脱力。苏大人这两天正为这事发愁,已经让李祺去周围的村镇高价收猪了,但杯水车薪。”
朱棣沉吟片刻。
“传令张玉。”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开燕王府常平仓,调三千石陈米出来。”
“殿下,肉的问题,米解决不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
大地突然开始轻微震颤。
这种震颤感极具规律,像是有无数面闷鼓在极远处同时敲击。
朱棣猛地转头,看向正北方向。那是张家口外的草原方向。
“骑兵。”朱棣的经验极其老道,“大队骑兵。”
苏辰在方舱前也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他脸色一变:“李祺!通知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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