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十月二十八。
北平城迎来了一场小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像盐粒子一样落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很快就化了。
但这对于北平的百姓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真正的严寒,不远了。
然而,今年的北平城,却没有了往年那种死气沉沉的等死氛围。
德胜门内,方舱安置区。
最后一组方舱在雪落下的前一个时辰,宣告完工。
二百个标准化的木质方舱,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空地上。每一个方舱里都点燃了蜂窝煤炉子。
八千多名流民全部入驻。
马老三坐在方舱下铺的稻草垫子上,摸着身上发下来的粗布棉衣,看着炉子上烧着的热水,眼眶有些发红。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
墙是三层的,不漏一丝风。炉子是热的,没有呛人的烟。外面下着雪,屋里却能让人脱了棉袄光着膀子。
“老三。”同乡的刘四端着个大海碗走进来,碗里是白面馍馍和一大勺炖得烂糊的白菜猪肉炖粉条。
“开饭了!快去打饭!去晚了肉渣都没了!”
马老三腾地跳起来,抓起自己的碗就往外跑。
跑到方舱外,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看了一眼远处。
那是北平城中轴线的方向。
漫天飞雪中,那座被一圈矮墙围起来的八角形地基,显得格外的庞大。那是苏老板说的,将来北平最高的塔。
马老三端着碗,暗暗发誓。等明年塔修起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去搬砖。不要工钱也干。
同一时间。
燕王府,承运殿。
朱棣看着手里的两份账册。
一份是方舱工程的最终结算单。二百个方舱,连工带料,总计花费白银一万二千两。八千流民的吃喝,花费三千两。
一份是“云深不知处”送来的商铺租赁契约书。江南十一户客商,全额付清了一年的商铺租金,总计白银一万八千两。
一进一出,北平府不仅没亏,还净赚了三千两。不仅赚了钱,还白得了一万个对北平感恩戴德的精壮劳力,以及一条修好的水泥街。
“绝了......”
朱棣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空手套白狼。拿南方商人的钱,安北平的流民,修本王的路。”
徐妙云端着一盅热汤走进来,放在案几上。
“王爷在感叹什么?”
“在感叹父皇的眼光。”朱棣拿起勺子搅动肉汤,“把苏辰这种妖孽放到北平,简直就是给本王塞了一座金山。只是......”
朱棣的目光沉了下来。
“只是他的脚步太快了。西山煤矿、钢铁高炉、兵工厂......还有那个骇人听闻的蒸汽机。”
“如果让他全干成了。北平的实力,不出三年,就会彻底碾压应天府的京营。”
徐妙云的手一顿。
“王爷是担心,树大招风?”
“应天府那帮文臣,特别是六部的尚书们。李信、唐铎那些老家伙。他们现在还没把北平的动静当回事,以为苏辰只是在搞些奇技淫巧和商人把戏。”
朱棣冷笑一声。
“等来年开春,西山高炉点火的消息传回去。等第一批标准化后膛枪装备给燕山卫。他们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那王爷打算如何保他?”
“保?不需要保。”朱棣将肉汤一饮而尽。
“本王要在他和应天府之间,建一道防波堤。想要找他的麻烦,先越过本王的刀!”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张玉!”
“在!”张玉推门而入。
“传令下去。燕山三护卫,即日起进行冬季拉练。目标,宣府、大同防线。本王要趁着这个冬天,把北方的军权,彻底攥死!”
......
灯市口,第一楼茶馆。
雪下大了。茶馆里却热火朝天。
今天不是孙老头说书。台上挂着一块大黑板,苏辰拿着一根粉笔,正在上面画着机械制图的分解图。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人。全是一建抽调出来的老师傅,以及十几个识字的落魄秀才。
“看清楚。”苏辰用粉笔重重敲击黑板上的图纸。
“这叫游标卡尺。”
“以后兵工厂里的任何一个零件。刀柄、枪管、撞针。尺寸公差,不许超过这一毫米!”
苏辰在黑板上画下“1mm”的符号。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用眼看、用手摸。从今天起,把你们的习惯给我砸碎。规矩就是规矩,尺寸就是生死。”
台下的老铁匠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懂那一毫米是多小,但都被苏辰语气中的肃杀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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