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银山的夜,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浸过。
寨子里原本挂着的那些绘着八幡菩萨的灯笼,此刻全被换成了大明风格的大红灯笼。
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大明驻石见办事处”几个字。
这几个字是李景隆亲手写的,字迹飞扬跋扈,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欢快。
聚义厅内,原本属于菊池武光的那张虎皮大椅上,现在坐着苏辰。
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从仓库里搜出来的账本、契约,以及一箱箱刚刚打开、还没来得及熔铸的银饼。
“发了!苏兄!这回真发了!”
李景隆像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手里抓着两块银饼,在那张英俊却泛着油光的脸上蹭来蹭去。
“这成色!这分量!比户部银库里的还得劲儿!”李景隆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啧,有点苦,还有点铁锈味儿,但这是钱的味道啊!”
苏辰没理会这个正在发癫的公爵世子,他正借着烛光,翻看一本用汉字和假名混写的账簿。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了舰长?”郑和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那是刚刚清点完矿区奴隶后的沉重,“银子数目不对?”
“银子数目对了,甚至比我想的还要多。”
苏辰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但这些银子的去向,有点意思。”
苏辰拿起账本,直接扔给了正在舔银子的李景隆。
“老李,别舔了,当心中毒。你看看这一页,眼熟不?”
李景隆一脸茫然地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宁波王家的印信?还有这个......泉州蒲家?这几个鬼画符是啥意思?”
“那是暗码。”苏辰冷笑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银子,有一半是通过走私,流回了大明。换来的是咱们的铁器、丝绸,甚至还有火药。”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景隆猛地把银饼砸在桌子上,砸出一个深坑。
“朝廷禁海,他们就在这儿把大明的血往外抽?怪不得这帮倭寇怎么打都打不完,合着是用咱们的钱养咱们的敌人!”
“不仅如此。”苏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山谷,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那是大明陆战队正在巡逻。
“这地方,水很深。怀良亲王不过是个看场子的,真正的买家,恐怕还在咱们大明的朝堂上坐着呢。”
苏辰的语气很淡,却让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石见银山不仅仅是一座矿,它是东亚最大的洗钱中心。
“那是回国后的事。”郑和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矿里的人。舰长,下面的情况......不太好。”
苏辰转过身:“说说。”
“矿工一共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是我们大明沿海被掳来的百姓,剩下的多是琉球人和朝鲜人。”
郑和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们......过得连牲口都不如。我刚才下去看了,那矿洞只有三尺高,人只能爬着进去。好多人身上都烂了,为了防止逃跑,脚筋都被挑断了。”
“妈的。”李景隆骂了一句,脸上的贪婪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罕见的愤怒,“这帮倭人,真不拿人当人啊?”
苏辰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商人,讲究利益最大化。
但商人也有底线,那就是——他是个人。
“传令下去。”苏辰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抹森然的寒意。
“第一,所有大明籍贯的矿工,立刻释放,安排到运输船上,给予最好的医疗和伙食。告诉他们,大明来接他们回家了。”
“第二,剩下的矿工,工钱翻倍......不,给他们发工钱。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大明劳务派遣工’。只要干得好,三年后给自由身。”
“第三......”苏辰顿了顿,指了指门外,“让那个怀良亲王滚进来。我要请他吃顿‘便饭’。”
......
片刻后,怀良亲王被两个锦衣卫架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那股子瑟缩的气质怎么也掩盖不住。
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天......天使大人,不知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别紧张,亲王殿下。”苏辰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们是讲道理的,又不是要把你煮了。”
怀良颤颤巍巍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听说,你们这儿有一种特色美食,叫‘刺身’?”苏辰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在一块烤熟的咸肉上比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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