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反人类的时辰。
东宫,文华殿偏殿,如今已改名为“格物致知阁”。
几盏鲸油灯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苏辰瘫坐在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眼皮像是挂了两个千斤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怀里抱着那个从洪武新村顺来的鸭绒抱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死”、“别惹我”、“我想回家”的怨气。
“苏师......苏师?”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苏辰的胳膊。
苏辰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墨镜歪挂在鼻梁上,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啊?下课了?走,吃早饭去!”
站在书桌前的朱雄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苏师,咱们才刚开始一刻钟。”
而在另一侧的书案后,方孝孺正端坐如松,手里捧着一本《孟子》,目光却频频投向这边......
“苏师,一刻钟又过去了。”
朱雄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小委屈,像是在提醒一只赖床的大橘猫该起来干活了。
苏辰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鸭绒抱枕揉成一团,狠狠地塞到后腰处。他睁开眼,透过墨镜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
小的满脸求知欲,大的......方孝孺正拿着根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眼神里竟然也透着一股子“快带我玩”的期待。
这世道,变了。连方夫子这种浓眉大眼的读书人,都开始对“算账”这种贾道感兴趣了。
“行了行了,开整。”
苏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正是太子朱标昨儿个塞给他的那份“名单”。
“今儿个咱们不上课,咱们玩游戏。”苏辰把名单往桌子上一拍。
“游戏?”朱雄英眼睛一亮,直接爬上了椅子,半跪在桌案前,“是玩那种抓坏人的游戏吗?”
“对,也不对。”苏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玩的是——‘大家来找茬’。”
他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账册封皮有些发黄,上面写着《洪武十五年工部营造司石料采买录》。
“方先生,您是读书人,这账册您看得懂吗?”苏辰把账册推给方孝孺。
方孝孺放下《孟子》,整了整衣冠,一脸严肃地接过账册:“苏先生莫要小瞧在下。君子六艺,虽无商贾之术,但这简单的收支记录,在下还是略通一二的。”
他翻开账册,指着第一页:“洪武十五年三月,购青石三千方,每方纹银五钱,共计一千五百两。经手人:王麻子。审核:李四。印信齐全,数额无误。”
方孝孺又往后翻了几页,手里拨弄了两下苏辰扔在桌上的算盘,点点头:“账目清晰,借贷相抵,虽无苏先生那‘复式记账法’精妙,但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挑不出错?”苏辰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在指尖转得飞起,“方先生,您这是在看书,不是在看账。您看的是字面,我看的是人性。”
他把朱雄英拉到身边,指着那行字:“雄英,你看这儿。三月,购青石三千方。”
“嗯,学生看见了。”
“那你再想想,三月份的应天府,是什么天气?”
朱雄英眨巴着眼睛想了想:“三月......是清明前后,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背诗倒是挺溜。”苏辰揉了揉他的小脑瓜,“三月梅雨季,秦淮河水位暴涨,道路泥泞。这种时候去采石场运三千方青石进城?那牛车得陷在泥里出不来,运费至少得翻倍。”
苏辰拿着炭笔,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杠。
“再看这价钱,五钱银子一方。平时确实是这个价。但既然运费翻倍了,为何石料的总价没变?难道那采石场的老板是菩萨转世,自掏腰包给工部送石头?”
方孝孺愣住了。他重新审视那一行字,眉头渐渐锁紧:“苏先生的意思是......这账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苏辰耸耸肩,“这叫‘平账’。为了把这笔钱做平,他们肯定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
苏辰快速翻动账册,书页哗啦啦作响。突然,他的手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
苏辰指着七月份的一条记录:“七月,修缮城南库房,耗损废弃石料......八百方。”
“噗——”
方孝孺刚端起茶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得擦拭胡须上的水渍,瞪大眼睛看着那行字:“八百方?修个库房能废弃八百方石料?那是修库房还是修皇陵啊?”
“这就叫——‘损耗’。”苏辰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三月进的石头,本来就没那么多,或者根本就是以次充好。到了七月,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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