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才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沟壑纵横,写满了屈辱和疲惫。他走到屋子中央,弯下腰,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弯腰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左氏春秋》一页一页捡起来,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和泥污。书页的边缘已经破损,沾上了狗剩那半个窝窝头上的污渍和浓痰的痕迹。
“先生……”狗剩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先生手中那本被玷污的书,又看看地上自己那半个沾了浓痰的窝窝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饥饿的痛楚。
王秀才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地上那半个维系生命的窝窝头。他只是专注地、近乎虔诚地整理着那本残破的书,手指抚过那些被暴力撕扯开的裂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被砂纸磨砺过的粗粝,却奇异地穿透了屋内的悲戚和窗外的风雪,字字如铁:
“书脏了,可以擦净。纸破了,可以修补。字,还在!”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最后落在于学忠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小脸上。“只要认得字,读得懂圣贤的道理,记住祖宗的血泪!他们……”他指向门外风雪肆虐的黑暗,指向俄国兵消失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他们可以砸烂我们的门,抢走我们的粮,甚至……杀死我们的人!但永远夺不走我们脑子里的字!心里的道理!骨头里的气!”
他踉跄着走回那张瘸腿的方桌后,将那本饱经摧残的《左氏春秋》郑重地放在桌面上,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仔细盖好。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想恢复私塾先生的威严,尽管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上沾满了尘土,显得更加落魄。
“都坐好!”他的声音恢复了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接着讲!晋灵公不君!何谓‘不君’?失其道也!何谓‘道’?仁德礼义!暴虐无道,视民如草芥者,纵一时凶顽,终将自毙!多行不义必自毙!”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来的,目光灼灼,如同投向黑暗的利箭。
孩子们被先生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悲壮的姿态震慑住了,连狗剩也止住了哭泣,茫然地看着先生。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于学忠第一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本被粗布盖着的《左氏春秋》,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刚才那个矮壮俄国兵踢散他家破柜子时,娘珍藏在里面的一小块褪色的红绸布(据说是姥姥留下的)也掉了出来,此刻正混在泥污杂物里,像一片凝固的血。他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掐出的血痕更深了。他猛地低下头,翻开自己面前那本同样破旧的《千字文》,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重重地点在摊开的书页上,发出轻微的“笃”声。他嘴唇紧抿,开始无声地、异常用力地念诵起来,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风雪更大了。狂风卷着雪沫,如同万千鬼魂在旷野上尖啸奔跑,疯狂地撞击着、撕咬着这座在寒夜中飘摇的土屋。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越来越猛烈的穿堂风里疯狂地跳跃、挣扎,忽明忽暗,将屋里的一切都拉扯成扭曲跳动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孩子们的影子,王秀才佝偻又挺直的影子,还有那本被粗布覆盖的书的影子……如同皮影戏里上演的一场沉默而惨烈的抗争。
王秀才的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暗夜里的一缕游丝,顽强地维系着:“……厚敛以雕墙!此乃失道!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
于学忠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眼前却不断闪现着刚才的一幕幕:那本被摔在地上的书,那沾了浓痰的窝窝头,那散落一地的娘的旧物,俄国兵枪口冰冷的幽蓝反光,还有疤脸兵最后那轻蔑残酷的笑容……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热流在他小小的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睛发干发痛。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书页上,试图用那冰冷的触感压下心头的烈焰。他闭着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王秀才的讲课声停了。屋里只剩下风雪肆虐的狂啸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
“今日……就到这里。”王秀才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都回吧。路上当心,莫要…莫要招惹是非。”
孩子们如蒙大赦,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沉重,默默地收拾起自己单薄的书包(有的只是一块布包着书本),互相搀扶着,缩着脖子,一个接一个,像受惊的小老鼠,迅速钻出了那扇破门,消失在茫茫的风雪夜幕里。
最后走的是于学忠。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千字文》,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在那堆被俄国兵踢散的、混杂着泥污和杂物的破烂里,仔细翻找。很快,他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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