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块小小的、褪色的红绸布。他小心地把它捡起来,用力拍掉上面的灰土,紧紧攥在手心,那块布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像是家的味道。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地上那半个沾着浓痰、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饥饿的绞痛清晰地传来,但他最终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过身,走到王秀才的方桌前,看着那本被粗布盖着的《左氏春秋》。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孩童的沙哑,“书……还能读吗?”
王秀才正佝偻着背,对着油灯费力地想重新捻亮灯芯。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疲惫的双眼。他看着于学忠,看着他紧握的小拳头里露出的那一点红色,看着他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和深藏的痛楚。
“能。”王秀才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他慢慢掀开那块粗布,露出那本伤痕累累的书。“字在,道理就在。脏了,破了,魂还在。”他拿起书,翻到刚才被打断的那一页,正是讲晋灵公暴虐无道的那段。他指着书页边缘一处被撕裂的口子,旁边恰好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六个字。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污的皮靴印,斜斜地压在这句话上,显得格外刺目。
于学忠的目光落在那靴印上,又移到那六个字上,再看向先生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回去吧,虎子。”王秀才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天寒地冻,路不好走。记住今晚。”
于学忠再次点头,将那块红绸布小心地塞进怀里,紧贴着怦怦跳动的心口。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破棉袄,拉开门闩。一股强劲的寒风立刻夹杂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他一个趔趄,睁不开眼。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压进肺腑深处,然后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咆哮翻滚的风雪深渊之中。单薄的身影瞬间就被狂暴的白色吞没,消失不见。
王秀才站在门口,望着于学忠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枯瘦的脸上和身上。远处,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复州城的方向,似乎又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沉闷的枪响,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旋即被风撕得粉碎。
他佝偻着身子,慢慢关上门,插好门闩。屋内的寒冷似乎比刚才更甚,那点微弱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不屈的问号,也像一个无声的控诉。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左氏春秋》上被靴子践踏过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几个字。指尖感受着纸页的粗糙和裂口的毛刺。
然后,他拿起毛笔,饱蘸了墨。那墨是劣质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味。昏黄的灯光下,他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悬在书页上方的空白处,微微颤抖着。风雪在屋外怒吼,如同万千冤魂在哭诉。终于,那支笔落了下去,异常缓慢,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点浓黑的墨迹,如同凝固的血,又如同黑夜本身孕育的种子,沉甸甸地落在了“毙”字的旁边。那墨点饱满、圆润,在昏黄的灯下,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幽光。
他放下笔,久久地凝视着那一点墨,和墨点旁那句被践踏的箴言。油灯的火苗还在挣扎,将他的身影和书的影子拉长、扭曲,最终融为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那点墨,在昏黄的边缘,固执地亮着。
屋外,风雪统治着一切。整个王家屯,整个辽南,整个关东州,都在这帝俄铁蹄下的严寒与黑暗里,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着。等待一个无人知晓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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