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把工具收好。他看了一眼铁板上刻的字。字很密,每一行都短,像记账一样——第三勘探组,许观南,卞桥,李顺利,赵铁柱,王爱国,张建民。六个人。后面跟着日期和坐标,一路往北。
最后一行刻得很浅,像是没力气了。只有四个字——“灯在人在”。
赵野把这四个字记下来。他转身往镇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卞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告诉兰彩薇。”
赵野停下。
“灯我守住了。”卞桥说。然后他低下头,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赵野走出盆地的时候天快暗了。阿七还在枪位上,看到赵野出来收了枪。程霜的冰雾在车外围了一圈,老孙头在驾驶座上抽了半根烟。小棠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到赵野,松了口气。
“修好了。”赵野上车,“灯能撑一年。”
程霜把地图上枉城的圈打了一个勾。“还剩四盏。”
“往南。”赵野说,“四盏都在矿区那条线上。”
面包车重新发动。姚亚扶着她哥坐在后斗,石头把晶核盾垫在姚远腿下面。老孙头把车开上南面的旧公路,车灯照进矿区废塔的骨架里,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赵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是卞桥坐在灯前面的样子。一个尸王,守着一盏灯,守了六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想起方蓝白在《归途》最后一章写的那句话——“归途不是回去的路。是往前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
赵野睁开眼。车窗外,南面矿区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点光。很暗,但亮着。
“那边还有灯。”他说。
老孙头把方向盘往光的方向打了一下。
矿区废塔的骨架在车灯里晃。铁架子锈得只剩半截,歪着戳在天上,像谁把骨头插在地里忘了收。老孙头把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矿道,路两侧堆着塌方的碎石,车底盘刮了两次,石头跳下去搬了两回。
“前面开不进去了。”老孙头踩了刹车。矿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埋在碎石里,门楣上挂着一块锈牌,字还认得出——“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第三勘探组,七号矿井”。
赵野下车。程霜的冰雾先探了一圈,回来说门后有尸气,但不浓,像是残留在墙上渗进去的。阿七爬到矿道口的废塔上架枪。石头把晶核盾扛上肩,跟着赵野走到铁门前。
门推不开。赵野用震荡波震了一下,门轴上的锈壳碎了一片,露出里面铜质的铰链。铰链是好的,涂了一层旧时代防锈漆,没怎么烂。他把门掰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矿洞里很暗。空气是温的,带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和潮气。往里走了三十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铁轨,枕木还在,铁轨锈得只剩两道细线。矿车停在轨道上,里面装满了矿石,矿石表面有一层暗蓝色的光——是深渊能量的渗透痕迹。
赵野顺着铁轨往里走。程霜跟在他后面,冰雾在指尖凝成小球,照亮了前面的路。走了大概十分钟,铁轨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凿了一扇拱门。拱门里的光很暖,是灯的暖光。
拱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修得很规整,比北面兰彩薇那里的石阶宽一倍。往下走了二十来级,空间忽然打开了。是一个矿洞改成的石室,穹顶不高,大概五米,但面积很大,能容两百人。石室四面墙上挂满了灯。不是白炽灯,是旧式的矿灯,铜壳的,每一盏都亮着。数不清有多少盏,几十盏,上百盏,光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堂堂的。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石阶,坐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张巨大的图纸。图纸是拼接的,几十张纸拼在一起,边缘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图纸上画满了线,十七条线,每一根都画得很细,末端点了一个小圈。
兰彩薇的地图。但比兰彩薇那张大二十倍,细二十倍。
坐在图纸前面的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跟卞桥那件一样,背后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他背很弯,头发全白了,垂到肩膀上,用一根铜丝扎着。他的手在图纸上移动,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得很短。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只剩一小截,短得快要握不住了。
赵野站在石阶最后一级上,没有往前走。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楚。
“从北面来的。”
“是。”赵野说。
“兰彩薇还活着?”
“活着。”
那人停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三秒,又开始画。
“卞桥呢。”
“也活着。在枉城守着灯。”
那人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慢慢转过身。
赵野看到了一张极老的脸。皱纹密得像图纸上的线,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瞳孔是清亮的,褐色的,像旧时代玻璃弹珠的那种颜色。他左眼下方有一颗痣,位置和大小跟卞桥照片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许观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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