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读书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说什么寒门学子,什么唯才是举——能读得起书的,哪个是真正的寒门?墨居的门槛看着低,可里头那些学子,哪一个家里没几亩田、没几间铺子?
他顿了顿,轻轻嗤了一声:说到底,本官是看不上那些玩意儿的。
周桐点了点头:是啊。在桃城的时候,下官原本也想办个义学,教全城的百姓识字。但后来想想,还是只设了名额。
和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为何?依你的性子,应该有法子去做才是。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因为大家都读了书,就不听话了。
和珅微微眯起了眼。
周桐继续道:下官让百姓去犁地,他就去犁地。下官让匠人去做工,他就去做工。他没读过书,不会多想,他只知道这是规矩——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若是读了书,他就开始想了:为什么要犁地?凭什么别人不用犁?他犁的这块地,最后归谁?
他顿了顿:当兵的也是。若都识了字,有了自个儿的想法,军令下来了,他就要先想一遍这个令合不合理。这仗该不该打,这命该不该拼。可若是不识字,他只会觉得——军令就是军令,服从就是了。
和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周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下官只让一部分人去读。够用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和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啊。
周桐靠在那儿像是在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现实就是现实。谈什么理想、主义——什么年代,就该干什么年代的事。
王莽当年不也是想得好好的么?可他那些东西,落在地上就碎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不对,是时候不对。
和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几分你小子倒是能说出点东西来的意味: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周桐想了想,认真道:看书看的。
什么书?
……杂书。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了些。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一截,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铺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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