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道:方才夫子们评阅了学子与宾客的文章,各自讲评,皆有定论。可晚生注意到,那位周大人的答卷——他离席前留下的那份——方才并未被诵读。晚生斗胆,想听一听。
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坐回去。他依旧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里投了一颗石子,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学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有人微微侧过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有人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重复我也想听四个字。
韩逸之坐在自己兄长身侧,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同样的认真:夫子,学生也是。
紧接着,又有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零星的、参差的、此起彼伏的——学生也想听。
周大人写了什么,还望夫子示下。
方才周大人走得急,晚生都没来得及细看他的答卷。
那些声音都不大,可一句接一句地连起来,像是细细的溪水汇成了浅浅的河,虽然没有喧哗,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稳稳当当的力量。
方砚秋没有说话。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长案旁边那位负责宣读的弟子。
弟子会意,走到长案前,低头翻了翻,将周桐写的那张纸抽了出来。那是一张薄薄的纸,叠得不太齐整,边角微微翘着。
弟子双手捧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念道:水与堤,相济也;德与器,相依也。堤无水则竭,水无堤则漫,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
念完之后,弟子顿住了。
他看了看纸面,确认后面没有内容了,然后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朝方砚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经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没有了?
弟子摇了摇头:没有了。周大人所写,便只有这三句。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
不是喧哗,不是吵闹,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波动——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微微张开了嘴,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坐在后排的学子低声说了一句:三句话?就完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目光里同样带着困惑。
韩墨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想从那张薄薄的纸上看穿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墨居的规矩,学子不可以当堂质询答卷。
沈陵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先是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微微借力,然后缓缓站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明经堂的人听见:
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侧的学子扫到右侧的宾客,又从右侧扫回中间。
本宫知道诸位心中有所疑惑。周大人为何只写三行便停了笔?他到底想说什么?这两个问题,本宫方才也在想。
他停了一瞬,声音提高了些许:他临走前托本宫向诸位问两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陵身上。
沈陵转过身,朝方砚秋的方向微微躬身:方老先生,本宫可以问吗?
方砚秋坐在高案后面,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点了点头:三殿下但说无妨。老夫也很好奇,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沈陵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堂下众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个问题——诸位读书,所为何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等着听答案的安静,而是一种这个问题需要想一想的安静。像是有人往屋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地之后没有碎,只是稳稳当当地嵌在地面上,等着每一个人去看它。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年轻学子最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学生以为,读书在明理。理不明则行无据,行无据则心有惑。明理之后,方能正心诚意,方能修身齐家。
他旁边的一个学子接话道:学生赞同陆兄所说。但学生以为,读书不仅为明理,亦为致用。理若不用于事,便如珠藏于匣,虽美而不彰。读书之人,当以所学济世,而非徒托空言。
又有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比前两个稍微年长些:晚生以为,读书在立身。身不立则无所依,学不实则无所恃。人立于世,以学为基,以行为表。内有所持,外有所守,方能不随波逐流。
宾客席那边也有人开口了,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中年文士:老夫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老夫还想加一句——读书亦在寻己。书卷万千,总有一些文字是为你而写的。你在读那些字的时候,也会找到你自己。
又有几人也各自开口,每个人的角度都不太一样。
有的人偏向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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