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用,有的人偏向修身养性,有的人把读书比作登山,说每登一层,便多看见一些风景,有的人把读书比作耕田,说日积月累,方有收成。
沈陵听完那些话,沉默了一瞬,没有评价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
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何为师者?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像是石子投入了更深的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孙夫子先开口了,声音沉厚: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此乃韩文公之言,老夫深以为然。然老夫以为,传道在首。道若不明,则业虽精亦无根;惑虽解亦不彻。故师者之要,在明道。
陈夫子接话道:孙兄说得有理。但老夫以为,师者不仅传道,更要以身示道。口说千言,不如一行为范。师者行得正、坐得直,学生看在眼里,自然信服。若师者言行不一,虽终日讲论,亦难服人。
秦夫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老夫以为,师者之责,在引学生寻自己的路。师者不是替学生走路的人,是为学生指路的人。道在前方,路在脚下,学生能走多远,终究要靠自己。
赵夫子也开口了,他微微倾身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
老夫以为,师者还需有容。容学生之钝,容学生之异,容学生之反复。学问之道,本非直线上升。今日进,明日退,后日又进,此乃常态。若师者不宽,动辄斥责,学生便不敢问、不敢疑、不敢试,畏首畏尾,何谈进步?
韩逸之坐在左侧,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晚生以为,师者当如灯。灯不言语,却在暗处照人前路。师者亦不必多言,一言一行皆可示人。灯在人在,人不在灯亦在,此为师者之道。
韩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晚生以为,师者有三重。一曰传业,教人以术;二曰明道,示人以理;三曰立心,予人以信。术不精则无所用,理不明则无所依,心不立则无所守。三者皆备,方为良师。
白文清坐在宾客席靠前的位置,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缓:在下以为,师者也是一种缘分。师徒相遇,不是偶然。师者愿意教,学生愿意学,彼此投契,方能教学相长。若缘分不到,强教无益;缘分到了,自会相得。
几位夫子各自点头,有的轻声附和,有的在思索,有的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在品味方才那些话语中的某些字句。
沈陵听完所有人的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朝方砚秋的方向转过去,从袖口里取出那两张叠好的纸。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展开的时候也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他把那两张纸递到方砚秋面前:方老先生,您可以看看这个。这是怀瑾留给本宫的。他对那两个问题的回答。
方砚秋接过那两张纸。他没有立刻看,先是把第一张纸展开来,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展开了第二张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压着为生民立命那几个字,像是在感受什么。
明经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声响。
然后方砚秋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两张纸递给旁边的弟子:
弟子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弟子念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翻到第二张纸:和为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念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明经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而是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安静。
然后那些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他们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微的颤动——
为生民立命……后
排一个学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还没回过神。
为天地立心……那读书是为了这个?是为了……他旁边的人接话,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自己也还在琢磨那句话的意思。
韩逸之转过头,看着自己兄长的侧脸。
韩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案上。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指节握得有些发白。
前排一个学子轻声说了一句:我读书读了十二年,从没想过——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有好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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