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大。绸缎一匹挨一匹,从展台垂到地上,手指一抚,光就跟着手走。广绣的屏风立在角落,上面单单孔雀的尾羽就用了十七种色线,光线一照,让人仅仅从一块布上感觉到什么叫珠光宝气。
绸缎下方,一些精巧的物件就隐藏在其中,象牙球层层镂空,一层套一层,转一圈,里头的球还在动,最里面那层只有指甲盖大,雕的还是龙。
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发色稳,釉面平得像水。景泰蓝是北京的,铜丝掐得细,蓝填得满。潮汕抽纱铺了半面墙,白布上抽出一整个花园,针脚密得看不出接头。
呵,好一个整体布置,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来摆弄的,这一下子就把瓷器和丝绸两个主题串联在了一起,做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轻工馆最热闹。搪瓷面盆一排一排,盆底印着牡丹、鸳鸯、双喜,红艳艳的。热水瓶壳子擦得锃亮,瓶塞拔出来有一股软木味。
永久牌自行车架在前头的木台上,车轮慢慢转,辐条闪成一片银网。缝纫机、闹钟、胶鞋、手电筒、钢笔,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过日子的家什。
大馆撤了一大半,别的厅都在钉箱子拾掇物件,唯独这厅还留着半摊货。
几个来晚的黑哥们还蹲在胶鞋前面捏鞋底,捏完又捏,嘴里念念有词,翻译听不懂土话,只能在一旁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
“耐磨。”
怪不得轻工厅的摆设没怎么动,等的就是这些黑哥们吧?
江夏看着那几只在鞋底上反复摩挲的黑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要知道一九六〇年,是这些黑叔叔的独立年,那一年十七个国家挣脱了殖民枷锁。
往后的日子,那些新国家一个接一个,要走路,要盖房,要办工厂、买机器、养活自己的人民。
他们穷,拿不出硬通货,虽说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里埋藏着无尽的珍宝,但他们挖不出来,现在的我们也帮不了太多。
可他们手里有一样,我们认为最金贵的东西……在那个最大的堂口上,一个国家,有一次投票权。
江夏还记得很多年后的那个秋天,表决落槌,潮水一样的赞成票里,黑哥们的手举得最高、最多。那位老人后来说是非洲的兄弟,把我们抬进去的。
可哪有什么凭空抬轿。
那一只只高举的双手,早在一九六三年的冬天,就开始一只一只地攒了。
今天是一双耐磨的胶鞋、一只摔不烂的面盆,明天是一笔低息的贷款、一条在丛林里铺出来的铁路,后天,才是会堂上那张毫不犹豫的赞成票。老大人们心里头那盘棋,下得无声无息,却一步一个落子,稳如老牛。
还记得温润老者去伶仃洋走了圈后,直接去了机场嘛?
他的目的地,就这些黑哥们家里。
棋子早就摆好了,每一步都踩在几十年后。
老大人们心里那盘棋,向来不只在一张桌子上。
你看见的是一双胶鞋,他看见的是十年后会堂上举起来的一只手;你看见的是一夜密谈,他看见的是几十年后一个民族的复兴。
胸中有沟壑,眼底有山河,手里还肯一针一线地替你做最细的活……这样的人掌着舵,是这一代人最幸福的事。
美哉,我华夏再起,与天不老;
壮哉,我先辈远谋,与国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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