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长洲岛。
军校旧址的几栋灰砖小楼被葱郁的榕树掩着,走马楼的回廊里还残留着旧时标语被刮去的浅痕。
院子原是清末广东水陆师学堂的教舍,青砖墙,木桁梁,窗棂刷过三层灰漆,仍透出南洋铁力木的老色。民国后做过军校教员宿舍,再往后归地方接管,墙根爬山虎掩住半块石碑,碑文漫漶,只剩“光”字可辨。
如今正堂打通成大厅,一张大幅海图铺在中央的拼桌上,四角用炮弹壳压着。墙上挂着火烧岛的等高线地图,旁边是陈以洲传回来的电文摘要,红蓝铅笔的标注密密麻麻。
电话线和电台馈线从窗缝牵进来,沿踢脚板走了一圈,胶布固定,像一根根黑色的藤蔓。
作战总指挥立在图前,左右坐着几位身着便装的老人。参谋夹着卷宗,走到图下,立正,敬礼。
“报告。701局转来天眼系列侦察结果。三架次飞行,覆盖格润岛全岛,航空照片已传回并冲洗完毕,请首长审阅。”
“讲!”
参谋解开纸袋的绕绳,将第一张照片取出,平铺在海图桌上继续汇报:
“根据传回侦察照片与岛上同志前期情报的综合比对,现将结果汇报如下……”
说着,参谋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海图桌上依次排开的照片。
“整体态势与陈以洲同志的情报基本吻合,但细节上存在若干出入。”
说着,参谋将第一张照片摆到海图上,这是格润岛北端的照片。
“西北坳营房区域,十二排营房清晰可辨,与陈科长推断的十二个中队番号方位完全对应。”
接着就是岛中部的,这里十多张照片拼成了一个全景图。
“但此处出现了新情况。”参谋的木棍点在照片东侧一片新搭的棚屋上,“大岛上同志的情报中没有提到这片建筑。从照片上看,竹篱笆墙,铁皮顶,属于临时加建的简易工事,规模大约能容纳一到两个中队的额外兵力。
接着,依旧是多张照片拼凑的一张大图。
“环岛固定哨位,实际清点为十五个,比预估的十七个少了两个。经分析,大岛同志可能是按等间距推算的,但东北角和西南角这两处地形陡峭,不具备设置固定哨位的条件。实际应为十五个固定哨加若干游动巡逻哨。”
“哈,我看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当年那帮人又偷懒了!”一个便装老者摆手大笑:
“想当年,我都摸到他们阵地脚下了,那边的人还在争到底该谁守夜……”
大家都轻笑了一阵后,参谋继续汇报:
“码头主体结构与情报吻合,礁盘走向与低潮水深标注严丝合缝。但码头西侧新增了一座栈桥,情报中没有记录。从栈桥的长度和结构判断,可以停靠中型运输船。这意味着敌人的补给能力比原先估计的更强。”
“牛头山西坡,此处与情报完全一致。”参谋的木棍重重一点。
“西坡为防御盲区,照片上未见任何哨棚或工事痕迹。从海上方向观察,该坡面被山脊完全遮挡,属于岸炮射击死角。”
“东南礁岸,情报上是空白。照片显示……新增炮位一座,射界朝外海清理干净,掘土颜色尚新,旁边堆有未清碎石,推断建成不超过一个月。”
屋里几位老人同时直了直身子。
“东岸,”一位戴眼镜的首长敲了敲桌子,“不是我们算定的薄弱处么?”
“是。所以判读组的意见是,同志传回的情报是这些年一笔一笔攒的,敌人的阵地却是这一个月一个月动的。幸亏又飞了这一趟,若是照旧图夜里靠岸,我们会撞在这张炮口上。”
“继续。”
“报告!不同之处已经汇报完成!其余……全部吻合!”
参谋把照片一张张钉到海图旁边:对得上的,打红勾;撤销的,打红叉;新增的,画红圈。红勾占了九成,可那几枚红叉红圈,看得人后颈发凉。
汇报完毕。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一位身材瘦削、袖口挽到肘弯的老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拎起那张岸炮阵地的照片,凑到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嘴里“啧”了一声:“哟呵,这个‘天眼’还真是货真价实。本来以为它肚子里头包个磁带,能去敌人头顶上晃悠一圈不被发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名儿还真没取错。”
他又翻了几张,越看越乐:“呵,还真清楚。娘嘞,要是我打仗那会儿能有这种东西,校长还想跑?跑他奶奶个腿!”
旁边一位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海图的老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哈哈哈,我就说你老了吧?现在这么爱忆峥嵘往昔了?我们可是唯物主义者,哪有那么多如果。”
瘦削老人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呸!你才老,你全家都老!我可是革命者,革命者永远年轻!”
戴老花镜的老人终于抬起头,从镜框上方瞥了他一眼,没接茬,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旁边几个年轻的参谋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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