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让红药去谈。
红药带着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在矿场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野猪人矿场主红着眼睛,把矿场地契双手奉上。
柳林问红药:“你跟它说了什么?”
红药正在喝茶。
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
柳林等她说下去。
红药放下茶碗。
“我只是问它,八十年没喝到的好酒,现在喝到了。”
“以后喝不到了,怎么办。”
柳林沉默。
红药说:
“它怕的不是死。”
“是怕喝不到第二口。”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侧脸很平静。
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柳林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他只是说:
“那坛酒不是只剩最后一碗了吗。”
红药说:
“是只剩最后一碗。”
柳林说:
“那你给它的什么。”
红药沉默了片刻。
她说:
“白开水。”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它喝了一辈子酒,舌头早就坏了。”
“分不出酒和水。”
她顿了顿。
“它只是怕没有东西喝。”
柳林低下头。
他把红药的空碗收走。
换上一碗热茶。
红药捧起茶。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柳林。”
“嗯。”
“你是个好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好人活不长。”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知道还做好人?”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因为做坏人太累。”
红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累就别做了。”
她说。
“反正你阴险起来,也没人看出来。”
柳林没有反驳。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软肋。
有的怕断货。
有的怕丢脸。
有的怕失去某个在这座城市里苟活了一辈子的亲人。
有的什么都不怕。
只是活累了。
柳林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不需要杀人。
他只是找到那些软肋。
然后轻轻按下去。
按得不重。
只是让人知道,这根软肋在他手边。
他随时可以按穿。
这就够了。
地下世界的残酷,从来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死。
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柳林用了三个月,把东区、西区、北区所有游离势力全部“谈”了一遍。
没有人死。
没有血。
甚至没有人报官——灯城本来也没有官。
只有那些被按过软肋的人,在柳林离开后,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柳林的名声,就这样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鳞族族长说,主上是个讲道理的人。
羽族霜翼说,主上是个重情义的人。
石族老族长说,主上是个有耐心的人。
铁山说,主上是个疯子。
那些被柳林“谈”过的人说——
主上是个阴险的人。
非常阴险。
阴险到他们每次想起来,后脊梁还会冒冷汗。
但阴险之余,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有个被柳林按过软肋的老矿主临死前,抓着儿子的手说:
“那个人族……他按了我的软肋,但没有按穿。”
“他留了一线。”
“就是那一线,让我又活了十年。”
儿子问:
“爹,你是恨他还是谢他?”
老矿主沉默了很久。
他说:
“我不知道。”
“但我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被他按软肋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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