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发现他身后希玥的存在。
希玥端着药,哽咽着上前唤我:「姐姐。」
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她是因血缘之亲唤我姐姐,抑或是因同为后妃而尊我一声姐姐。
而这二者,于我而言皆甚为刺耳。
「你昏迷大半天了,希玥担心你,眼泪都不曾干过。来,喝药吧。」
齐煊从希玥手中接过药碗,欲亲自喂我,好似我们此前的不快都未曾发生过。
他可以忘,我却不能。
眼见着他将药喂至我嘴边时,我强忍着酸涩轻轻偏头:「陛下切不可坏了冷宫的规矩。」
冷宫中人病了也自该受着,不是么?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同我置气。我已命宫人重新打扫坤仪宫,待你喝完药便搬回去。」
齐煊放下身段,温声轻哄着我。
我却决绝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陛下恩典日日在耳,臣妾不敢忘也不曾忘。如若病死,也是臣妾命数如此,臣妾不怨任何人。陛下请回吧。」
「你这还不是怨我?」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臣妾之所求,陛下又何曾在乎过。」
我轻扯唇角,咽下苦涩。
齐煊再未开口,于他身侧饮泣的希玥却问我:「姐姐所求为何?」
「有你没我。」
「行了希玥,由她去。」
我和齐煊几是同时开口,他一语落定后,方才听清我所提为何要求,面上终于显了怒意,「既是如此,你便好生在冷宫待着吧!」
齐煊猛地将药碗放下,溅起的汤汁灼疼了我的手。
他则起身,柔声宽慰已泣不成声的希玥。
他说:「在我心上,无人可以取代你。」
他说:「我绝不可以失去你。」
他说:「我爱的只有你。」
那些过去我希冀着能听到的话,而今都在冷宫里听了个全。
便是死,也无憾了。
——
我到底未服食任何汤药,然在齐煊拥着希玥离开后,我的身子却一天天好了起来。
待我好全时,已是初秋。
远望南归的雁群,春溪问我:「公主可后悔和亲么?」
我缓缓摇头:「不悔。」
有些路,当自走一遭才知是否硌脚。
在不知齐煊心意的情况下,便是重来一百遍,我的选择亦不会变。
我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又何谈后悔。
他也没有错,只是不爱我。
10
此后的三年,我再未见过齐煊。
直到希玥死后,他夜闯了冷宫。
操办完希玥的丧葬,我从齐煊身边经过时,他按住了我的手腕,满是倦意道:「以后,便留在坤仪宫吧。」
「是。」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时下春溪正于坤仪宫将养着,她同我受了三年苦,我自不忍再将她带回冷宫。
这丫头,无论死生都要同我一处,赶都赶不走。
看来,日后我是该对自己好些了……
——
在我入冷宫的三年里,坤仪宫并无人入住,宫内的一切也都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
只除,齐煊为我手植的凤凰木已然枯死。
迁回坤仪宫后,春溪仍须将养半个余月方能下榻,我不敢想,若在冷宫该如何。
齐煊闯入冷宫的那夜实则我本就打算,待天明了去求希玥请太医为春溪诊治。
我不畏死的,可却怕春溪病亡。
然未曾料想,死神那夜去希玥宫里当了职。
——
希玥死后,齐煊便日日忙于朝政。
我再见到他时,已是三个月后。
那日,是希玥的生辰。
他未让宫人随从,只身一人裹挟着酒气踏入了坤仪宫。
彼时我举着铁锹,沾了满手泥,正于院中除草。
放下铁锹后,我并未迎上前,而是远远向他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枯萎的凤凰木已被我连根挖起,而今种下的,是一片小雏菊。
冷宫萧条肃穆,唯有雏菊开得繁盛,而今坤仪宫里的雏菊,便是我从冷宫里移来的种。
在丛丛簇簇的雏菊中找出野草,是我过去三年所能消遣的活计。而今虽搬出了冷宫,这习惯却留下了。
三年,可以改变许多事。
正如我对齐煊的爱,以前是锥心刺骨,现如今,也只剩闷闷的钝痛了。
「你将凤凰木移掉了?」
齐煊倒也未完全醉,尚记得三年前之事,蹙眉质问于我。
我敛眉轻声道:「已枯之树,留着无益。」
但其实,当我将之连根拔起时,才发现它的根处尚有着青绿。
枯木逢春,却为时晚矣。
11
>>>点击查看《韶光乱:卿与明月应照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