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来后没几天,戚来就在军营里看到了全容。全容是奉令出来给攻城的将士们看伤。难得空闲的时候,他跟戚来说赵曦临走之际的遗愿是希望自己骨殖能回上都,现在也算如愿。
戚来算了下全容说赵曦走的日子,那天他们正好攻入上都内城,重新将景朝的旗帜插入皇宫。
“啊,对了。”全容一拍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底层掏出一个锦袋,递给戚来,“这是赵侍郎让我给你的。她说,就当是你给她侍弄了那许多时日花草的报酬。”
戚来打开锦袋,里面是一枚用芙蓉石雕的芙蓉花。他笑了一声,收好之后,向全容道谢。
赵曦出殡那日,纸钱撒了一路,在京将士无不缟素,还能动弹的,自觉地站在从上都到京郊的路两旁。他们心里都明白,在外打仗,除却运气跟主帅,最重要的便是粮草。往年粮草被死死地捏在朝廷文官的手里,他们大多抠得要死。而这次赵曦调运粮草,从未克扣过前线供给。
他们感激她,所以愿送她一程。
戚来跟着他们送赵曦,赵曦的棺木入土时,他望着飘摇的引魂幡跟纷飞的纸钱,想他没能救得了她。
他救不了戚驰月,也没能救赵曦。阳州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能回去,而有些话,在家国之间,他都没来得及去问一问她。
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问她一句,那枚芙蓉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所思在远道,还是,不肯嫁东风?
所有人都散去后,戚来将一坛清水浇在墓前。上都现今民生凋敝,百业俱废,他找不到酒。但他想,赵曦或许不会介意。
戚来跪在赵曦的墓前,执子弟礼,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三个头。
陈国久遭兵燹,如今既已夺回上都,朝廷便有意休养生息,暂止兵戈。因此,圣驾重回上都的第一个冬至日后没多久,皇帝封张清昶为荣国公,然后就收了他的兵权。
连张清昶都闲了下来,戚来更是无事可做。元月的时候,他好好地逛了逛上都,从西市逛到南济坊,再到永成坊,最后去了通齐坊。赵曦跟他说的那些风景,他一个都没看到,只有通齐坊的梨在卖。他买了两个,啃了一口,觉得好酸。
之后,戚来住在了上都的军营里。没有操练也不当值的时候,他就去张清昶的家里,帮其侍弄花草。
张清昶一边在旁指点,一边与他说些闲事,有时会提到戚驰月,说当年在上都也曾见过她一面——_英姿勃发,巾帼不让须眉。
戚来便笑,说自己当初在军营里,被戚驰月追着满军营地揍,全阳州上下没一个人打得过戚指挥使。
偶尔,张清昶会提起赵曦,说年轻时候的赵曦比戚来见到的还要任性得多。她任性,还懒,天天让戚驰月帮她收拾善后,惹得戚驰月明明与她同龄,却早早有了当娘的觉悟。
“朝中大多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但归根结底,你应是驰月带出来的。某些事情上,你与驰月很像。”张清昶最后这么说道。
戚来听得很专注,没有插话,听完之后,也只是一笑。张清昶府上的牡丹如今开得名动上都,他举着喷水壶站在花丛中,想起赵曦在清州隔着一丛芙蓉,嫌弃他连给花浇水都不会。
“太多了。你是想淹死它吗?”
戚来恍惚间又听见了赵曦的声音,他举目四顾,融融春风里,佳景新年,不见旧人。
武成二十三年,景朝的民生渐渐开始恢复。有西北三镇的百姓逃难至上都,向皇帝控诉北荣人的恶行。
皇帝深思熟虑之后,于武成二十四年三月决定对西北用兵,任戚来为主将。戚来率军一路高歌猛进,四个月之后,阳州重新归为景朝的领地。
入阳州城的第一日,戚来找了辆嘎吱作响的木板小推车,装了满满一车的酒。他一个人推着这辆车,从正城门开始,沿着城墙根,一坛一坛地往下浇。他绕着城墙浇了一圈,最后手里还剩半坛。
戚来高举着手中剩下的那半坛酒,对着阳州的天,对着阳州的地,对着阳州城内外的四方英烈一敬,一口喝干。
酒是北地的酒,烈、糙,一口喝下去像是刀子割过喉咙,有种疼痛的快感。
戚来红了眼,跪在了地上。七年前,他在城里,背对着城门,跪在地上领令送信去上都。七年后,他在城外,正对着城门,跪在地上祭奠戚驰月,祭奠他尸骨无存的兄弟们。
长路迢递,道阻且长,但他终于回来了。
戚来夺回阳州后,朝中马上下旨,任他为阳州指挥使,但对戚驰月及阳州旧军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戚来很沉得住气,接旨谢恩,半点没有异议。他知道皇帝仍不愿为戚驰月正身后名,就是对出身阳州的他的忠诚存有怀疑。这种事情急不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反而更好。
事不如愿时,更要看清局势。这是赵曦说过的话,戚来记得。
戚来在阳州当了三十年指挥使,五十五岁时告老归乡。说是归乡,但他的家就在阳州,其实也没有换地方,只是从城内的指挥使府,搬到了城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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