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客栈房间中,燕筠也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隔日他又去寻来木隐,便好似原先那般,若无其事的与这瞎子在临淄城里闲逛,且燕筠看待木隐的眼光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友善了。
入夜,二人把酒之余,燕筠终于将一直悬在心头的介怀彻底抛开来,对木隐坦言。
“木兄,你知不知道你样子特别像我一个故人?”
燕筠手里拿着个陶土烧的酒樽,眼光在木隐脸上打量。
“哦?还有这等事?”
“呵呵……不瞒你说,我打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他,但我想,倘若他真的有幸活到今日,便定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哦?那燕兄的这位故人,也是个瞎子?”木隐看来颇有兴趣。
“他?他不是。”
想起八年前甘诚在田胤面前下跪的场面,燕筠眉心止不住一紧。
“哼……他,耳聪目明,机敏过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才气。”
“哦?那这人理应该活得很好,燕兄怎么还说他可能活不到今日?”木隐有些好奇了。
“木兄,人啊……想要长久,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安分守己,他原先日子过得也算舒坦的,只不过这人心高,总望着那些个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胡乱折腾自己。”
“这话倒是。但燕兄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有些人来说,旁人的看法不重要,他生来是奴是民都好,这些都也不重要。他究竟能站到哪种位置上,都是只有他本人才能说得算。”
木隐此话一出,燕筠心里便跟着恍然一颤,他紧盯着木隐那张缠了半面白布的粗糙面孔,想要在那上面找到一丝能够证明他就是甘诚的证据,可燕筠看了又看。他其实已经忘了甘诚到底长什么样,他甚至不知道木隐究竟长什么样——
“木兄,你这话简直简直与他如出一辙——”燕筠声音渐渐沉了。
“你该不会……真的就是他吧?”
燕筠眯起眼,目光中甚至带了股狠劲儿,就像他当年下定决心要排除甘诚时一样。
燕筠沉声发文,木隐却笑了。
“呵呵……不瞒你说,燕兄,我是被师尊从鬼门关救回去的,过去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但倘若我便是你的那位故人,我倒是得感激能在此处遇到你。毕竟,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想找点什么,把这颗心给填满了。”
“你这是……失忆了?”
木隐这一说,又叫燕筠心里咯噔一下。他总想着自己能抓到蛛丝马迹,叫木隐当着他的面承认些什么,可如今木隐竟说已经遗忘过去,那他又能逼出些什么呢?
且退一万步,倘若木隐真是甘诚,那如今甘诚就这么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事统统忘记了,燕筠又能拿他怎么样?左右师父都不在,就算甘诚再度出现,燕筠也着实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这时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对甘诚的愧疚来。毕竟木隐是个没有眼睛的瞎子,他见过甘诚的那双眼,那双眼很亮,眼神中总透着股锐气,叫人过目不忘。
“是啊……”木隐拿起酒樽生闷了一口,声音中不免哀叹,“我自打有记忆时,便已经是在师尊座下侍奉了。且最初那几年,我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可仔细想来,脑海中却又什么也没有。师尊说我这是重伤后留下的后遗症,但不瞒你说,燕兄,我连自己受过什么重伤,都不记得。”
“还有这等事……”
燕筠睁大了眼睛,他眼中的那股子狠辣,一瞬便散没了。
重伤将死,失去双目……他想倘若甘诚真的被秦王处死了,会不会便既落得如此下场。而这些,又都是拜他所赐的。他心里的愧疚忽然间翻涌上头,那一瞬他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本不想当这个坏人的,但时事所迫,他又能怎么样呢?
“不单如此,有时候便是上一句说过什么,我都记不得。直到最近这几年,这病症才慢慢好转了。”
燕筠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闷过一口酒,又将目光定在木隐脸上。
“木兄……你能不能把你面上那白麻布摘下来?”
“现在?”
“嗯。”
燕筠到底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番,甘诚在他心里就像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那是他害过的第一个人,他希望那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想倘若你能把面上那遮眼的白布摘下,我改是就能辨别出,你到底是不是我当年那位故人了……”燕筠淡淡说着。
“好。”
他没想木隐如此爽快便答应了,一时间竟有些应接不暇。
木隐抬起手几下便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结,燕筠眼看着那一道道白布条被从那张脸上剥离,他不知怎么的,又能记起甘诚的脸了。
木隐的眼眶是下凹的,眼皮已经萎缩成了两片淡薄的皮肉,粘连着将他双目的空洞覆盖住。可那张脸,却处处都是甘诚的影子。他是甘诚——
燕筠忍住心头涌上的复杂情绪,定定的将目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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