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张晓是人不是佛,陈爸爸、陈姐姐的背影定刻在他的心里,不但没有放下,反而这烧心灼肺的滋味还持续发酵,当他步履沉重地回到家,心境还没从酸楚中走出来。佛能放下,因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金身,无论世事如何沧海桑田都与己无关,可以安然置身事外;他放不下,因为他是五谷杂粮里长出的凡胎肉体,世间的起起伏伏、悲欢离合,都左右着他的喜怒哀乐,无法与自身生存的世界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打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味觉器官立刻本能地活跃起来,和医学上的膝跳反应是一个道理,仅一瞬间,他的身心又重泡在酸楚里,此时此刻,佛的话总算说对了一回: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腿够长的啊,赶紧洗手吃饭!”妻子欧阳潇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边解围裙边笑吟吟地招呼丈夫。
张晓斜睨了一眼桌上的六菜一汤,“吃得完吗?多浪费。”感觉妻子有意作对,专门大摆宴席祝贺他身心的酸楚。
“嘘——”欧阳潇拎着围裙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声小话硬,近乎命令,“别说了,你这个爹当得很不合格,朵朵听到了会怪你的!”
桌上一个蛋糕让他误认成一道菜,他一拍脑门,做自我批评:“对对对,今天是朵朵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你忆忆往昔,家里有啥事儿能进得了你的法眼?”欧阳潇一肚子怨气地接过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单位事儿太多,净瞎忙活了,生日礼物也没买。”张晓嘟囔着,用露在袜子外面的大拇脚趾勾着棉拖,拉到跟前,双脚一前一后泥鳅般地滑进拖鞋里,把大拇脚趾的尴尬隐藏起来。
尽管张晓眼疾脚快,袜子上的巨大破洞还是被妻子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哎呀,脚上长牙啦?才穿几次就破成这样!”
张晓双脚钻进棉拖,心里踏实许多,说话也硬气起来:“能怪我吗?十块钱八双的地摊货,再跟人讲讲价,说不定十块钱二十双,没穿化就不错了,还真不能怪我。”
“你以为袜子是冰淇淋做的一穿就化呀?咱家三口人是一块儿买的,我们娘儿俩也没把袜子祸害成这样啊!”欧阳潇啧啧地咂巴着嘴。
“我忙嘛,走路多,自然袜子就费。还费鞋呢,幸好我这是军品,耐磨!”张晓强词夺理,变着法儿地原谅自己的脚。
“别说‘忙’这个字行吗?你一说忙我的头皮起麻,心里发慌,牙根发胀。你就直说得了:我男权主义综合症又犯了,该吃药了。”欧阳潇嘴上批评,心里却暗暗感伤。
她也想让丈夫、孩子吃得好、穿得体面,可谁让自己生活在北京,谁让自己找了个当兵的呢,挣着这点死工资,一年出六个月差,见不着钱不说,人还抓不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个单亲妈妈呢!不行,还得提让他转业的事儿,转了业有了稳定工作,别管钱多钱少,至少遇事儿能有个帮忙的人,不至于孩子病了单练自己个儿,三更半夜楼上楼下地跑,把自己累个半死。没切身体会的人,是理解不了这种心酸纠结和无助失落的感觉。她经常想,要男人干嘛呢?还不是为了遮风挡雨,有依有靠,关键的时候站在面前伸出大手拉上一把。男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常常站在镜子前顾影自怜,皮皱手糙,早生华发,昔日的细皮嫩肉荡然无存,生活把她磨砺得体无完肤,心也像她的外表越来越坚硬。她想哭,可欲哭无泪、有苦难言,表演是需要舞台和观众的,她的“观众”还远在千里之外,没有观众,表演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她无法用泪水和哭泣进行演出,这日积月累无处宣泄的压抑,给她带来的打击,远远大于身体上的伤害,情感缺失的精神魔咒,时时压得她喘息困难,只能无可奈何地吟风咏月、独自感怀,这种冥想像什么?像件湿棉袄,穿上难受,不穿又冷,欲罢不能。
欧阳潇正欲破题,张晓却接她的话说道:“这次我可没犯大男子主义,是真忙!”他哪知道妻子心里藏着一个这么严肃的秘密。
“还是为青松的事儿?”自家的严肃话题暂时搁下,她又关心起另一个严肃的话题来。
“嗯!”张晓转身进了洗手间。
“烈士评上了?”欧阳潇跟进洗手间。
“评是评上了。多亏上级干预,要不然……”张晓打开水龙头洗着手,欲言又止,“哎,别提了!”
“怎么了,难道他们还真和死人争荣誉?”欧阳潇惊讶。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张晓有些不高兴。
“难听?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句公道话而已。不过,他们这样做,并不出乎意料,上次食物中毒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单位的风气实在不好。”欧阳潇边说边把毛巾递到他手里。
“冷水泡茶,慢慢会好的。”张晓底气不足。
“你自己信吗?我可没看出来任何变好的迹象,相反,我倒觉得你们单位就一纸糊的裤裆,只会越来越烂!”欧阳潇自命不凡,一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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