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局招待所的房间里,陈爸爸抱着陈青松的骨灰盒面无血色,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空的,一尘不染,陈爸爸的脑袋也是空的,心里却装着千斤的牵挂。
这几天,他就这么一直坐着,不吃也不喝。军事局的官兵来看望他,他见人就问:“我的松儿,离开我的时候一百多斤,再到我手里就剩二两了,为什么呀?”
陈爸爸是个质朴的老人,妻子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早早地走了,给他撇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妻子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孩子就交给你了……他紧握着妻子干黄的手,流着滚烫的热泪郑重地点点头。在以后的岁月里,他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两个孩子,像一个蜗牛背着沉重的壳艰难地爬行,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两个孩子再苦再累他也咬牙坚持,在孩子的眼里,他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是困了、累了、受欺负了随时随地都可以依靠的大山,他看着孩子依赖的眼神,快乐的笑脸,举着吃的放到他嘴里,考个好成绩一阵风似的跑到他面前拿给他看,爸爸的认可比老师的肯定重要得多的时候,所有的困顿、焦虑和煎熬都如烟云般散到九霄,对他来说,孩子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生活的力量源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年对妻子的一句承诺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正是中国急剧变化的年代,是从又红又专重事业蔑吃穿的思想,向房子、车子、票子快速转变的时代,刚挣点儿钱还没焐热就在手里长了毛,他看出了门道,当女儿就读了地方高校,儿子也顺利考上军校时,他把一双儿女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的任务是好好上学,好好工作,老爸今后最大的任务是攒钱,将来给你们买房、买车。”
看着让生活打磨得苍老无比的父亲,女儿很懂事,可劲儿劝慰他:“爸,您操劳了半辈子,为俺俩吃了多少苦啊,以后不要这么卖命了,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该是儿女孝敬您的时候了!”
是啊,他既当爹又当妈这么多年,一直拼命低头拉磨,还没等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自己就老了,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听了儿女的话,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暗自下了更大的决心,在儿女亮开翅膀飞翔的这三年,他一边展望着孩子们的明天,给自己增添无穷的力量,一边呕心沥血地做着小生意,一门心思地为儿女今后的生活盘算,特别是儿子,一个人在北京,大城市物价高,不给他攒下钱,今后怎么办?
如今,支撑他的精神支柱没了,精神世界的大厦陡然崩塌,他生活的全部勇气和希望就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生活的阅历让他的性格变得内敛、隐忍,变得越来越不善于表达,苦水在心里哪怕折腾得他翻江倒海、死去活来,也不肯倒出来。两天的时间,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妻子去世的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像个枯掉的老井,只等岁月的风沙把它填平。
女儿萱萱红肿着眼睛跪在地上,攥着父亲的手,“爸,您吃点儿吧?”
陈爸爸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萱萱的头,没有说话。
萱萱又央求陈爸爸:“爸,您就算为我吃点儿行吗?”
陈爸爸看着萱萱,鼻翼翕动,替女儿擦拭眼角的泪水,“萱萱,爸爸不饿,爸爸不饿……”
萱萱抓住父亲替自己擦泪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抬头看着父亲,“爸,弟弟已经走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女儿怎么办呀?”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陈爸爸一只手抱着陈青松的骨灰盒,一只手把女儿揽在怀里,重复着同样一句话:“萱萱啊,你弟弟一百多斤的人,现在怎么就剩二两了呢?”
萱萱哭着喊道:“爸,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女儿我呀,爸!”
陈爸爸又把陈青松的骨灰盒向怀里搂了搂,干裂的嘴唇挂着血丝儿,“孩子,我对不起你的妈妈,答应过的事儿,我没有做到啊……”
陈爸爸说着,抬起手朝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手第三次抬起来的时候,被萱萱死死地抱住,宽阔粗糙的手掌才没有第三次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萱萱嚎啕大哭,死死地拉住陈爸爸的胳膊,“爸呀,爸,您不要这样,您不能这样呀!您没有对不起谁,部队上的人不是说了嘛,弟弟是救人牺牲的,他牺牲得光荣,您也教育我们要做这样的人,弟弟做到了,妈妈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呀,爸,爸……”
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张晓,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就这样一直陪着陈爸爸,看到陈爸爸突然的举动,他一个箭步蹿过去,扶住了陈爸爸虚弱的身体。陈爸爸、陈姐姐知道这个噩耗是他们爷俩来部队之后的事儿,考虑到他们的安全,部队在跟陈爸爸通电话的时候,并没有说明真实情况,只是讲陈青松病了,让他们尽快来部队一趟。来部队的两天时间里,张晓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老年丧子的老人和这个失去唯一弟弟的陈姐姐,只能默默地陪着他们,一起承担着感情的折磨和痛苦的煎熬,共同等待着组织上对陈青松的政治结论。
陈青松牺牲后,指挥部临时党委曾做出过“陈青松应评为烈士”的结论,军事局党委不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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