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段文昌这一番剖白,薛涛心间起伏难定,一时竟忘了收回手来,只那么定定看着他。
不同于韦皋深不可测的目光,段文昌的目光清澈得像一泓清泉,满蕴着年少的诚挚与热烈。
然越是如此,薛涛越不忍他为自己犯傻,终还是无情地抽回手来,淡淡道:“段校书,你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罢了。这世间强于薛涛者不计其数,似你这等才貌双全的男子……”
“你还是不信我!”发自灵魂的告白被说成“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段文昌愤怒得涨红了脸,瞪着薛涛道:“我心里认定了你,自然只有你一人,别人强不强的与我何干!”
薛涛无意激怒他,看他气成这样,忙笑道:“我信你……可是你突然向我说起这些,总须叫我仔细想想……”
“你要想什么?”段文昌道:“将军初得新欢,正当浓情蜜意之时。你若不趁机向他提出离开节度使府,以后怕是更加没有机会。”
薛涛瞥了他一眼道:“你好生天真!我这会儿求去,将军怕不要当成我在吃醋。”
段文昌烦躁地道:“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薛涛道:“我自会见机行事,至于你……你不用等我。我即便离了节度使府,暂时也不会考虑嫁娶之事。”
她曾被迫答应韦皋,此生心里除了他,再不会有别人。倘若离开节度使府便立即与人谈婚论嫁,纵使他心里已经没有她,也决然不会放过她。
段文昌一腔深情,却不懂薛涛的难处,见薛涛神色犹豫,又叫自己不用等她,不由口不择言地道:“什么见机行事?你不过仍在贪恋着节度使府里的荣华富贵罢了!”
薛涛微微沉了脸,懒得辩解,冷眼看着他道:“我是贪恋荣华富贵,你既清高自许,以后便再不要同我这贪恋荣华富贵的人说话!”
段文昌知道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忙拉住薛涛的衣袖好声道:“你别生气,我不该这样说你。咱们好不容易私下见上一面,我只想得你一句话。但凡有你一句话,三年五载、十年八载我都等得。”
薛涛扯出袖子道:“我虽然是个乐伎,可也并不是谁人愿意娶我都愿意嫁!你忘了我从不曾答应过你什么。”
段文昌怔了怔,他的确忘了,薛涛虽一向待他亲切有加,却从不曾对你表露出过男女之情。
他脸上泛出一团死灰,半晌,颓然道:“原来一直是文昌在自作多情……抱歉,文昌无礼,不该深夜打扰薛姑娘!”
言罢,转身踉跄而去。
薛涛有些不忍,想要唤住他,告诉他虽则将军另有新欢,但自己仍非自由之身。却又怕这句话重新燃起他的希望,到最后仍不能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于是只能站着一动不动,任凭他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竹影之间。
锦雀上了门,回来时满脸疑惑地道:“姑娘……段校书为何深夜到访?又为何愤然离去?”
薛涛没有回答,收起怅然的目光道:“早些歇了吧。”
锦雀是个心里有事睡不着觉的人,见薛涛如此,越发好奇,转了转眼珠,忽然道:“婢子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段校书不会是……不会是对姑娘有意吧?”
薛涛已然回了卧房。
“姑娘不否认就是承认了?”锦雀跟了进来,一边帮薛涛铺展锦被,一边欢快地道:“段校书是个好人,姑娘对他又知根知底,倘若……”
“我已经拒绝了他。”薛涛疲惫地道。
“姑娘拒绝了他?”锦雀吃了一惊,瞪大眼睛道:“为什么?姑娘常夸他有才,又说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以前姑娘惧于将军权势,不敢同他来往,如今将军身边有了别人,想必早晚会放姑娘出府,姑娘为什么要白白错过这份好姻缘?”
海棠色的锦被已经铺得很平展,薛涛仍自拿手一下一下捋着道:“正因他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所以我不可耽误了他。”
“何以见得姑娘嫁他就是耽误了他?”锦雀不服气地道:“姑娘虽然误落风尘,但现下哪个不将姑娘高看一眼?便是京城里的高官大员也有寄诗过来请姑娘相和的。他娶了姑娘,保不定还能助他早日升迁。”
“可你见过哪个朝廷大员有娶从良伎子为妻的?”薛涛停住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冷静道:“和诗无妨,对于他们不过是风雅之事。真到提拔官员的时候,没有人会任命一个不顾名声、娶贱籍女子为妻的年轻人。”
“姑娘不试试怎么知道?”锦雀还是不相信,那些朝廷大员来诗中把姑娘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到了正事上会毫不留情。
薛涛抬眉道:“你要我拿段校书一生功名去试?”
锦雀知道,薛涛远比她了解官场,也远比她了解人性。听薛涛这么说,到底有些心虚,低了声音道:“然而段校书也许并不喜欢功名……他既钟情了姑娘,这些事情未必考虑不到。”
“他太年轻。”薛涛道:“一个人年轻时,总会把‘情’字看得格外重。待他年岁渐长,终不会甘心于饱读诗书却永沉
>>>点击查看《十里桃花入烟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