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已经忍不住开口。终于殿内响起了陛下的一声叹息。
「我开始老了,老到没有雄心壮志,老到比一个小女娃却还不如。」陛下扶着香炉幽颤颤的说。
我以头抢地诚惶诚恐:「陛下正值壮年,在位数十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可在您继位之时却是内忧外患一片动荡,朝野上下风雨飘摇。是陛下大刀阔斧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才有了这国泰民安的几十年。陛下功德千秋,史书会记得!」只是如今壮士暮年,士气渐沉。
陛下只是叹息着:「小丫头,你可知你要走得是怎样一步棋?多少年,多少王侯将相尚不能安定北境覆灭突厥,你不过一小小女子安有如此心智啊?」
「若此计乃朝中王公将相所献,陛下觉得此计可行否?突厥狼子野心,与我朝势如水火,君不见六州百姓受突厥夺略流离失所之苦啊!」我重重叩头,字字慷锵。陛下并不信任我,因为我人微言轻。可父亲却支持我,因为父亲坚信我们与突厥终有一战。这才让陛下有了动摇,不然我根本就没机会单独面圣。这次面圣也是父亲对我的考验,成事者,有谋还不够,还要有勇有能。
陛下迟疑着:「小丫头,玉门关外已有你父兄。你只管嫁进东宫朕定保你安稳一生,何必……」
「陛下!」我斗着胆子打断他,「臣女生在边关长在军中,得父兄教诲,目见边境百姓之疾苦。苦寒磨砺,胸有丘壑,又怎甘困于闺阁?此计若成,北境再无突厥滋扰,此若计败,玉门关外还有我父兄镇守!」
陛下深深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好!既然如此,就让你去试试。」陛下洪亮答道,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只是我且问你,此去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便以身殉国!肝脑涂地!」彼时的我,一腔热血,饮冰难凉。
「想好了?」陛下半真半假地问。
我重重点头掷地有声:「百死不渝!」
等我出宫时,东方的天已经微微亮了,一轮红日倏然跳出天幕,霎时间天地洒满霞光。我没有回将军府,而是转道去了东宫拜见娘娘。我送给娘娘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我在玉门关时用整整一盒东珠,从西域铸造大师那里换来的一支玄铁枪头。然后去和小遇告别,这次没有办法陪他去春蒐了,不过我送给他一本医书。最后又告诉他一件事,那是大哥曾告诉过我的道理。
「你可以和那群狐狸生活在一起,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一头猊。」
然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里,从此刻起,今生我与东宫再无瓜葛。但是,我会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用生命捍卫他们的人生。即使无人知晓,即使夤夜不休。为娘娘,为东宫,也为了苍生。
陛下搁置了阿史那联姻的提议,邀请阿史那与部下参加我朝春蒐,联姻之事可以等到春蒐过后再讨论。
春蒐的日子很快来到,我目送父兄披挂上马前去围场。父亲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风儿长大了,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看着父兄的背影深深知晓,此一别要想再见却不知要等到何年。
永宁二年,春蒐。右骁卫将军谢忠在狩猎途中摔下马背,引发旧疾三日后不治身亡。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听到父亲昔日同僚皆在叹息,「谢将军一死,今后北境要仰仗何人啊。」
阿史那阿巴也前来吊唁,他是亲眼看着父亲坠马的,对父亲的伤势最为清楚,不疑有他。他吊唁结束后来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节哀,珍重。」我安静的向他还礼,看见他不曾多疑才松口气。
父亲大殓之后,哥哥们奉旨启程继续守护玉门关。我则被陛下赐去灵觉寺修行,替父祈福。因在丧期阿史那阿巴的求亲也只能搁浅。陛下签下了两国友好合约,并赐金银绸缎无数,牛羊上千粮食数万石,打发阿史那阿巴回突厥去了。
突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它们蛰伏在我朝西北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它们感到饥饿就会伺机而动冲向我们的羊群,咬断它们的喉咙啃食它们的内脏。现下的示好只不过是它们有了更强大的敌人,权衡之下的选择罢了。等它们一旦有了机会势必还是会反扑回来。而这一次,绝不能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所以虽然我人在灵觉寺清修,但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西北军事。直到三个月后,边关传来密信说谢家军意图不轨密谋造反。陛下发出密令急召大哥回京,大哥不从,便被卸职停任圈禁在了府中。只等陛下派人将他押解进京。
虽然这罪名子虚乌有,但谋反之名非同小可,必须查明。朝廷焦头烂额,一时间朝中动荡军中惶恐,西北军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出了一个缺口。
数十日后,又听说大哥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打伤了官兵逃窜了。陛下震怒,将其他几位哥哥全部打入了天牢,并查封了京内的将军府。将军府的叔伯们全都被打入牢中,听候发落。
而我在灵觉寺似乎被朝廷遗忘了,所以才能幸免。但现在也开始坐立不安,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就看阿史那阿巴会不会像上一世时有所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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