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华殿走出来时,陆晨的腿几近麻木。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已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在发间。
悬着的心在一瞬间得以落地,死里逃生后的虚脱感疯狂上涌,冲击着每一块筋骨,令她本就清瘦的身体此刻看来更加摇摇欲坠。泪水如冰晶般顺着脸颊砸落在地上,薄薄的雪层上留下了一排圆孔。
众臣陆续散去,崇华殿前唯余三个身影。洛亦瑾伸出一只胳膊充当陆晨的拐杖,陆晨神色空洞地扶着他一瘸一拐向前走。身后不远处,苏润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陆晨而去,藏在斗篷下的手紧握成拳,死死地抓着衣角,直到指甲嵌入掌心的肉中,流下了温热的血。
陆晨知道苏润京就在身后,但她没有回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亦不敢相信今日突发的变故始作俑者居然是他。虽然陆晨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会有被揭破的一天,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心上狠狠扎了这致命一刀的居然会是自己一直以来视作知心好友的苏润京。
她曾经以为,并肩作战的伙伴能一直走下去,后来才发现,世事变迁,他们之间竟已隔了一道屏障。而今日之后,横亘在她与苏润京面前的将是一道鸿沟,他们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雪下得更大了。
洛亦瑾扶着陆晨走到马车前,苏润京也停在了几步之外。
她看着苏润京,仿佛在刚刚从身体中隔离出去的一部分,痛莫大于哀。遍布泪水的脸庞在寒风中已冻得发红,却不抵心痛的万分之一。
苏润京亦紧紧盯着陆晨。他心中此刻连一丝报复的快感也无,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割的心痛。浮在他心中的思绪正在慢慢抽离,带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随风散去,再也无法回来。
原来,是他自己制造了那道鸿沟,亲手把陆晨划在了对岸,一点退路也没有留下。
“晨儿,上车吧。”洛亦瑾戒备地瞟了一眼苏润京后,转头对陆晨柔声说道。
陆晨点点头,转身便要登上马车,却因身上无力,几次都没有踩上去。
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拽住陆晨的胳膊猛地一拉,她整个人直接飞进了马车中。
被甩到车厢中一角的陆晨吃痛地揉了揉脑袋,透过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朦胧地看到面前坐着一个人。浅浅的木兰香飘入鼻腔,清冷中含着淡淡的温暖。
“大人。”陆晨委屈巴巴地唤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
洛亦寒把手中的暖炉塞给陆晨道:“磨磨蹭蹭地走了这么久,被吓得腿脚都不利索了?”
你来试试好了,那可是被怼的活靶子!陆晨闷闷地哼了一声。
洛亦寒见陆晨满脸泪水,又拿出一方手帕递到陆晨眼前。
陆晨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洛亦寒见状挑了挑眉道:“脸若是冻坏了,你陆大人以后就只能做个蒙面人了。”
他又饮了口茶,慢悠悠地要把帕子放回袖口,却被陆晨抢先一步夺了过来。
哼!不用白不用!陆晨一边胡乱地擦着泪水,一边气鼓鼓地盯着他。
这一幕落在洛亦寒眼中是极好笑的,陆晨嘟着嘴看他,似与手帕有仇一样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它吞下去。他不禁嗤笑一声道:“傻子。”
陆晨刚要发作,却见洛亦瑾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又看见了独自站在原地的苏润京,凄凉且落寞。
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苏润京依然停在原地,与那些美好的旧时光一起离陆晨越来越远。
恍如隔世之感涌上心头,陆晨也没了发作的心思,又在马车内坐下来,头偏向一侧,静静地思索起来。
到底是什么致使他们到了今日这般模样?
是之前的误会与猜忌吗?若是如此,陆晨后悔自己没有早些与苏润京讲明,白白地葬送了他们的友谊。但仅仅如此吗?一直以来,陆晨都避免自己去想苏润京的立场,如今却是不得不去思考。
作为苏家人,苏润京是与苏太尉站在同一阵营的,那陆晨与洛亦瑾交好一事,苏润京是否忌惮已久?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份的呢?苏润京与自己的情谊真的单纯吗?是否掺杂了监视与算计呢?他们曾经共同侦破的案子中,又有哪些事、哪些人是谋划好的呢?陆晨自己在无形中是不是也被利用过呢?
陆晨越想越后怕,深深的疲乏与厌倦在身体中翻涌。她不自觉地抓住了洛亦瑾的袖子,越抓越紧。
洛亦瑾微微一愣,随即向她这边靠了靠,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晨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陆晨醒来时,马车已停在了原地。
她揉了揉眼,一边感叹着这旁边“靠垫”真舒服,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回去她也要做一个,一边想着既然没人叫她,便再睡一会。合上眼之前,她依稀看到了桌案上的公文,有人拿起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嗯?什么情况?陆晨起身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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