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黄不笑的话说,射箭一定是要着甲的。历来少见女将军,更不用说女兵。所以此刻李筠穿的是一套小号的楚州横江军的男兵皮甲。冬天的早上让人更加困倦,张安裹着一席毯子蜷在檐下,隔着栏杆迷迷糊糊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昨夜刚刚落了场雨,檐滴偶尔滴在地上的声音仿佛和箭矢着靶的声音合在一起。“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张安唱的是温学士近年仿民间的倚声词。取得是思妇不眠,听一晚梧叶雨声之意。李筠还没学射箭时,有时骤然听到张安吟哦,也会讶异张安在山上呆了这么多年,许多别的事不清楚,山下哪位文人又有名作传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连这新兴的文体都没放过。
不过她的确有很久没听见了。两人同时在家的日子莫名的变得都沉默了些。距离遇见黄不笑已经过了一月,一开始张安还瞪着肿大的眼睛跟到这边来,后来完全是看心情。不过即便是来了,他也仍旧在堂下或檐下酣睡,两人也讲不上几句话。当晚张安开始学做家务,也能帮衬些,但终归她要睡得晚的多。一开始李筠还存着心思让张安陪着一起射射箭,张安死活不肯。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安把自己藏在宽大袖子里的那只右手拿出来。李筠一开始只是觉得比他其他地方白了很多,后来发现他手肘处还有不浅的淤痕,而右手拇指、食指、无名指更是能看见如针线缝过一样的轻微痕迹。
“那个领头的刀相当快。我那时把剑换到左手去回救小婵,领头的一刀砍来,我原准备用太极的流云手去拂掉拿刀,结果被他一刀削掉两根手指。我吃痛回神踢出一脚,他又见势铲掉我还未收进拳的拇指···后来禅门用了那支膏药才接上去。”张安像在讲无关人的事一样绘声绘色,甚至给他一直不知道名字的婵门少女取了个代号。
“那是你第一次杀人?”李筠静静听完后说道。
“嗯,第一次杀人就杀了十几个。我听师父说他们头一次杀人都会恶心很久,许久都吃不下饭菜。但我那时候哪能想那么多,十多个人杀的我手都软了,但就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
“事后也没有?”
“嘿,你看我师父他们第一次杀人,多半是在山下历练惩奸除恶,那哪能是他们的对手,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杀鸡杀猪。我以前看太和山的杂役杀鸡,吓得我手直接捂住眼睛,那血淋淋的还有叫声,杂役总会一批一批换的。每次看见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去头一回去杀鸡,他们也是这般脸色青一阵黑一阵的。”
“我当时可没办法。我还保着一个人呢。这不是吃鸡肉那么简单的问题,也不是行侠仗义那种高尚的东西。只是因为我要活着,并且要让别人活着。有人杀你,你就得杀人。”
“我后来倒是也吐了,但是是看到自己的手指掉在了地上。我头晕目眩,并不是因为疼痛或者是残疾,而仅仅是这个事实,我的身体的某个部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明白死亡是什么感觉。”
“死生亦大矣。”
李筠静静听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孩子讲完那些事,连同他当年学道的焦虑一并倾诉给她。她并没有因此就和张安推杯换盏推心置腹。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人是为没有过去的事活着的。李筠这么想。
所以不论过去经历了什么,她都不愿意以之为谈资。她实在没有面对张安那种奇诡的颓靡的倾诉的热情的欲望。她在整场对话中唯一感兴趣的是张安第一次杀人。
她杀的更早些。
张安早些年在山上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话说。他那时候只会学剑,带着懵懂的感觉被师侄女们揉进尚在发育的胸脯前。然后他的手断了,丹田废了。所以他实实在在静下来读了两年书。
他去南岩的次数比那些年更多了些。他在南岩的松树上捧着古人和今人的文集诗集,读的昏天黑地。他比过往了解了更多东西,关于世界的运行,人性伦常,道德和冲突,信仰及生存。山上的人其实很纯粹,他们只想着修道凝神,一朝羽化登仙。所以掌门师父不读书,师侄们只读贝多或道藏,这也是为了修行。所有的一切,吃饭是为了最终能辟谷,婚姻是为了双修,生孩子是为了自己已经没有的得道希望有个寄托。
所以太和山上藏书阁自许多年前的那些属于这片大陆和彼岸的,入世的和出世的,但凡和修行无关的一切,都静静蒙尘了许多年。
张安记忆中,还未失去音讯时,每年五师叔都会托人带回来一堆新的世间书,然后这些书一堆又一堆蒙尘。
然后那天有个少年茫然推开藏书阁的门,从最深处灰尘最重的那里开始取出书来。伴随着轻咳和讶异。
天下少了个修行者,多了个读书人。
张安告诉李筠那些事,第一确乎出自奇妙的信任。第二也是他想要借此和李筠拉近关系。然而李筠并没有多说什么,所以他有些意兴阑珊。
其实张安也是事情一旦过去,就不会再为之沉沦的性子。不一样的是,他会把过去当成别人的事一样讲出来。像笑话,或者是故事。也许也是他在南
>>>点击查看《建安行剑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