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华容道上,有一人孤身走在暖风中。这是个男子,落魄的浪子,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第一天到这里。只是,这时,他的伤势更重了。
男子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中紧握枝条,勉强支撑自己能迈出下一步。沿着华容道,他不知自己还要走多久,他不知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小巷的一个角落里,最黑暗的角落里,他躲了进去。他颤抖的身体与他寒心刺骨的冷汗疯狂纠缠,视线逐渐削薄,直至他再一次昏迷过去。
天亮了,风和日丽的早晨,华容道又热闹起来,喧闹声渐渐吵醒了他。
当他又一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有一支奔丧的队伍缓缓走过自己的面前,这一切本是正常的,因为每一天总有人在死亡,也有人在出生。
然而,他迷糊的双眼似乎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不淡定。男子跟在队伍身后,他想要确认,他自己看到的不是她。
男子一路跟踪,出了华容道,进入了一片小树林,然后,棺材下葬,孝子哭丧,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庞,是她无疑了。
丧事办完,人都走了,女子还跪在坟前哭泣着,她似乎伤透了心。男子从身后缓缓靠近她,她并未察觉。
男子突然开口,有声无力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子闻言,猛地一回头,是他!
她急忙站起来,破涕为笑,高兴道:“阿黄,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你……”
阿黄打断她的话,再一次询问,果断地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茉垂下了头,她不敢看着她,因为阿黄此刻的眼睛是陌生的,绝对的陌生,陌生得令她感到恐惧。
树林里,一阵微风吹拂,几片树叶摇曳着树下的人影,然后再无声音,是窒息般的寂静。
夏茉犹豫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划泪道:“是因为你!”
“你送我回去后,我第二天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我就拼命地找你,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我就在红姑家找到了白先生,我让他帮忙来寻你。可是,他说你被孔七爷抓了。我知道,要想从孔七爷手中救回你,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但我什么都不会干,也不敢让哥和娘亲知道,所以我接下了这个活。”
夏茉解释完,她当即抓住阿黄的手,泪汪汪道:“阿黄,我们是一家人。你能答应我吗?无论你以后要去哪里,你都要告诉我一声,我不想我找不到你,我害怕我找不到你……”
阿黄听完夏茉的倾诉,他心里复杂得很,可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干些什么,他只是很感激有这么一个人挂念着他自己,所以,他点头了,他答应了夏茉的请求。
午时,华容道上,烈阳高挂,热浪滚滚,直教人难耐。
夏茉领着阿黄回到家门前,夏雄蹲在门口,碰巧遇见他们两人。阿黄与夏雄目光对峙,他们两人都一样,是极其复杂的眼神。
夏雄与阿黄并不说话,因为此刻谁都不适宜开口说话,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夏茉激动地欢呼一声,道:“娘,快出来看呐,是阿黄回来了!”
余大娘闻声而来,抚摸着阿黄苍白的脸庞,双颊尽是泪珠,是高兴的泪珠,心疼的泪珠,挂念的泪珠。
一家三口,多了阿黄,便是一家四口,他们恢复了从前的融洽,但也并非简单的融洽,他们的心里都有了各自的心思。
夏雄吃过午饭,不出一言,便出去工作了。夏茉自从进了房门便留在房间里,她整个下午不曾停歇,她似乎在着急地寻找着些什么,可她始终寻找不到。
眼看阿黄伤势严重,余大娘不忍直视,亲自扶着阿黄去了隔壁红姑家,盼望着红姑能把阿黄治好。
未进红姑家中,可红姑家的大门已敞开,好似早已知道阿黄要来。
红姑为阿黄诊断后,阿黄趁余大娘与红姑交谈之际,出到了院子。
院子是杂乱的,杂乱的东西显得这里荒凉,令人眼球无处放置。
一个简单的木棚下,那儿有一个人,阿黄自进门来,便发现了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阿黄并不靠近那人,只是缓缓说道:“你为何在此处?”
木棚下的人是一个邋遢的老头儿,他醉醺醺地躺在枯草堆上,时不时有鼾声响起。
阿黄知道老头儿没睡,他是在装睡。阿黄继续道:“我知道你没睡。”
邋遢老头儿挠了挠身子,揉了揉鼻子,又翻个身,有许多多余的动作,却始终不说话。
因为此时的他无话可答。
阿黄自认为与老头儿有缘,因为有缘人才会无处不相逢。阿黄不了解老头儿,他也不想了解,知道的越多,心里越烦。
蓦地。
老头儿打了个喷嚏,眯眼,轻声道:“小伙子,你还年轻,莫要想不开啊。”
阿黄笑了笑,他是第一次冷笑。
他道:“我连死的勇气都不曾有过,何来轻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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