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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血(推理罪工场) 章节目录 千树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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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远方的太阳升起金绿色的光晕,照耀在同色的地平线上。

    公车从一片片树的影影绰绰缓缓驶过,森林的雾气将车窗围绕,堆满石头的路旁竖着一个牌子,后面是一条布满树荫的小路。

    司机发动车子向远方驶去,花琪提起箱子,慢慢地走向小路,四面皆森,透过树影散出细碎的光影。

    清风溢满林子的尽头,一棵巨大榆树旁的屋子,住着她的爷爷,那是一个孤独且固执的老头。

    “喂,我到了,你还是不来。”花琪拿着手机。

    “我会来的,你照顾好爷爷。”

    “那是你爸。”

    “可你是我女儿。”她怔了怔,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向大门。

    原来他还知道她是他女儿。

    拉开半旧的门,一条黑狗汪汪地朝她叫去,摇着尾巴往前凑,还亲热地往她腿上凑,花琪蹲下身子,对那只狗伸出了手,摸了摸它黑黝黝的头。

    “谁呀”从门里慢慢地踱出一个老头,“你爸爸怎么不来。”,花琪从地上慢慢站起,“他从来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人似乎突然失去了与她交谈的兴趣,慢腾腾地进入屋子,身子颤颤巍巍地,然后转过身子说“进来吧”环顾四周,这里依然如旧,一张桌子,一张木床,满目孑然。

    “爷爷,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吗。”森林寂静无人似乎只有爷爷一人在此。

    “为什么不搬走”她的声音低如风中轻语。

    爷爷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窗外金绿色的森林,“人老了,就不想动了。你奶奶在这林子里呆了一辈子,我怎么能离她而去。”他的眼睛突然湿润,转过头不去看花琪。

    “爷爷,那只狗是我小时候带来的那只吧”她看了看门外的黑狗。

    “是,你带的那只黑狗,这回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小黑从门外跑进来用狗头凑凑爷爷的腿。

    “不用了,让小黑陪您吧。”花琪蹲下摸摸小黑的脑袋,冲着爷爷笑了笑。

    二

    这里给花琪带来过难得的快乐,爷爷看护的林场后有一个小谷,有很多难忘的景色,一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树,总之很怀念。

    “爷爷。”

    “林子还在吗?”

    “没有了,没有了,很多树都被砍了。”爷爷的手微颤。

    “包括爷爷的。”花琪定定地看着爷爷,他的背影突然显得有些飘忽,阳光从前方照过,金绿色的树叶包围着这片天地。“我不会让步的。”

    一阵风吹过,他白旧的衣服翻飞。

    你曾经穿过金绿色的森林,拉着我的手,一起,一起在可爱的绿色山谷中奔跑,在清澈的河源中游戏,在我泪流满面时轻吻我的脸,可是,可是我会忘记你,离开你。

    三

    刺眼的阳光照在裸露的土地上,与前方的森林反差巨大。花琪顺着一条绕林小路来到那座房子前,黑色的门紧闭,“有人吗?有人在吗”她对着门喊道,空无一人,她推开黝黑的门,从里面散发出陈腐的味道,屋内空荡荡的,阳光照进,细小的灰尘随着风翻飞,应该很早就搬走了吧,她走到一旁的桌子,疑惑地拿起布满灰尘的小盒子,里面有一把小小的已经生锈的剪刀,她把剪刀拿对着太阳,逆着光,惊讶地发现她的名字刻在上面,字体幼稚生涩且长满了发红的锈。

    天突然阴沉起来,沉得仿佛快要压下来,花琪合上门,向爷爷的林子跑去,雨点密密麻麻的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花琪回头看了那房子一眼,它似乎被雨淹没了。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花琪像一阵风似的闯进,身上的水珠落到地板上,爷爷递给她了一条毛巾,“擦擦吧。”屋外的一片泽园,是另一个世界。大雨将所有染成水绿色,空气静谧的好像要凝固,世界只剩这一角,只剩她和爷爷两人在这巨大的森林。

    “很多的人都搬走了吗?”花琪看着专心凝望木刻的爷爷,爷爷叹了一口气“是啊,都搬走了。”花琪终于看清了爷爷手中的木刻,那是奶奶。

    “不过,爷爷你留下来了,不是吗?奶奶会很开心”花琪艰难地说出这些安慰的话,爷爷的眼睛开始由浑浊变得清明。

    爷爷突然站起来,“走吧,我带你看看奶奶的照片”花琪看着抽屉里古老的黑白的照片,奶奶扎着大辫子,爷爷还很年轻,这里还有很多人,爷爷不像现在这么孤独,到底是什么使他们变成这样,花琪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是唯一一张彩色照片,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是谁,为什么和她好像,旁边那个栗色头发的小男孩是谁?

    “怎么了,阿琪?”爷爷看到花琪苍白的脸。

    “阿琪,我小时候叫这个名字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

    “那是你以前的小名,小璞经常这么叫。”

    “小璞是谁?”花琪突然感觉到眼里一片湿润,他是谁?

    “这是他的吗?”花琪举起那把剪刀。

    爷爷似乎有些诧异,接过了那把剪刀,仔细端详,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慢慢放下铅笔。“是小璞的,十一岁那年你送他的。”

    “那他现在呢,搬走了吗?”花琪看着爷爷。

    “他死了,十二岁那年溺水死了。”

    “他,他死了。”

    璞树死了。

    雨停,天阴着。

    “爷爷,我明天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哪个地方”爷爷停下手中的动作。

    “璞树死的地方”空气好像被凝固。

    漫天的风开始鸣叫,好像说,终于来看他了。

    我穿过绿色的山谷。

    和你一起,一起,在这里快乐的奔跑。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不记得我?

    四

    空色的风穿过山谷,不停地寻觅、寻觅你来时的踪影。

    刺眼的阳光被树叶遮住,呈现出柔和的金绿色,在一方天空下,环绕着森林。

    “你要跟着我吗?”花琪看着跟在身后的小黑,它蹭了蹭花琪的腿,“好吧,那就走。”

    花琪的帽子被一阵风吹起,往前看,在爷爷的森林之后,一条狭长的山谷把森林和城市撕裂开来,谷的那边是一座白色的大桥,她就是从那座桥过来到这的,花琪觉得,这儿是一座孤岛,被海水似得深谷紧紧围绕。

    从谷中吹来一阵阵风,小黑似乎很兴奋,一见路就跑,花琪拉着小黑的绳子,还是被它一路拽下去,她到达谷底时,小黑才安静下来,花琪这才打量周围的环境,绿色的坡地上有很多白色的石头,她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花琪转过身,听到石头的背后有人在说话。

    “请问,有人在吗?”花琪转过石头,是几个伐木工人。他们转过身,看见花琪,“小姑娘,你来这儿干嘛?”花琪走上前去,“我来这的森林里玩,我爷爷住在上面,就是那片森林,”花琪指了指那个方向,“原来是那个花大爷的家人呀,小姑娘这没有树啦,你去那边玩吧。”

    工人们指向东边,一片黑压压的森林在谷的那边矗立。

    “你说那个花大爷咋就那么固执,要把这块地给卖了,那得多少钱呐。”

    “这地可不是他的,到时候还得砍,可怜了那么多年的林子。”

    花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林子,黑色的枝干像是被焚烧过一样,它们像是被魔鬼诅咒过一样,终年不绿。小黑早已钻过林子。花琪小心翼翼跨过一个横枝,侧脸过一个树丫,虽然很小心,但是还是弄了一身灰,小黑摇摇尾巴看着花琪,花琪在这些枝干中挣扎再挣脱,眼前突然一片光亮,要走出这片林子了。

    这里居然会有桃树,花琪望着眼前高大茂密的桃树,它凭空出现似得在这个封闭的深谷,叶子里隐藏着青涩的果子,花琪伸出白嫩的手,摸摸手中的小桃子,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出口。

    花琪记得这是有一个洞,现在却记不清在哪儿,她沿着着谷壁摸索着,到一个拐角时,猛然被一阵风迷住了眼,是这里吗?花琪拨开上面的草藤,一个只容一人的小洞,从里面吹来凉凉的风,“小黑,快过来。”小黑一下子钻入洞中,花琪摸索着进入洞中,好像有水,她感觉到自己的脚有些湿,洞壁上湿漉漉的,走得有些不稳。

    前方的黑暗慢慢被光亮充斥,好像是走到了尽头。花琪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那是一片巨大的、金绿色的仿佛从未有过的森林,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印入花琪的脑中,好像、好像曾经有那么一次的熟悉,在花琪地脑海闪现。

    夏天的草木异常茂盛,小黑一钻进草窝就不见了。花琪看看有些刺眼的太阳,擦了擦脸上的汗,撸起裤腿。坐在小溪旁边把白嫩的小脚放在清澈的水里,她感到丝丝的凉气从水中钻入脚心。“好舒服啊”花琪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她白嫩的额头上。好想一直这么睡下去。

    “阿琪、琪琪琪”从森林的尽头传来飘忽破碎的声音,大风骤起,树枝狂乱的挥舞,叶子像是漫天飞舞的刀子,风呼呼的吹出犹如怪兽嘶鸣的声音。花琪霍然而起,四周涌上妖兽般的滕蔓,紧紧地缠绕住花琪,她的眼睛和嘴巴被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风在耳边嘶叫,它们在带着她奔跑,花琪感到自己的血液冻结了,它们要带自己去见谁?

    为什么你不记得我,会忘记。

    你穿过森林、穿过河流,和我在一起。既然你会忘记我,那么来吧,再也不要离开我。

    五

    没有什么比未知更令人害怕,花琪不知道它们要将她带到哪里,手脚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就要死了吗?就算死了爸爸估计也只会皱皱他那可恶的眉。黝黑的长发像丝线一样,盛开在碧色的池水中,而后慢慢沉入水底。她腔胸里的空气被水压挤得一干二净。模糊中发现,那些藤蔓已经消失,花琪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往上游,可是水不停地往她嘴里灌去,她在迷糊中睁开眼,光线太过阴暗,花琪只看到了一个人影,好像水藻一样的东西遮住那人的脸。

    “阿琪!”破碎的声音传入耳朵。

    花琪睁大眼睛,怎怎么会有人说话。

    激烈的水花在碧色的湖水中翻涌,她猛然从水中钻出,惊异于平静的水面。

    快速地向岸边游去,放眼望去,碧色茫茫,这湖水竟是无边无际。

    “你是谁?把我带到这儿,为什么自己又躲起来,你出来呀”花琪身子剧烈颤抖。

    平静的湖水上泛起白色的水花,它从水中伸出泛着绿色的手臂,好像与这湖水融为一体似的,它露出满是水草的脑袋,慢慢地游到花琪的身边。

    “阿琪”仿佛是破碎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临死之音。它来到她的身边。

    它突然张开满是水藻的手臂。

    花琪的呼吸突然停滞。

    头上的水草一片一片掉落,像是被泡过好几遍的脸,看不出面貌。

    绿色的手臂上前拥住。

    花琪摸索着口袋,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滚开”刻着花琪名字的剪刀没入它的眼中,红色的血顺着它的脸流入碧色的湖水中,刺耳的尖叫声像怪兽的嘶鸣,它的身体因痛苦而剧烈痉挛。

    花琪迅速地游离它,慌乱中,她好像踏到了陆地,向来时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嘶叫逼近,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已跟不上脚步了,也许她就要死在这儿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黑暗将花琪淹没。

    六

    花琪睁开干涩的眼睛。

    “居然还活着。”花琪张开干涩的嘴,喃喃道。

    “怎么会在河源那儿晕倒?”

    “我见鬼了,水鬼。”爷爷抚上花琪的肩膀。

    “你没事吧。怎么会有鬼呢?”爷爷摸了摸花琪的头,微烫。

    “是真的,我用剪刀伤了他的左眼。而且它的身上全是水藻,它还叫我阿琪。”

    爷爷拍了拍花琪的肩膀,“不要多想了,先睡一觉就好了。”

    爷爷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到窗前,关上窗户,他猛然间听见从远方传来机器的巨大轰鸣声,仿佛是森林在一夕之间发出巨大的悲伤,风卷树瑟瑟,悲鸣在这方天地里,他猛然冲出屋子,跑向那声音的源头。

    他要干什么,要干什么呀?

    爷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树的残肢横在他的脚下,绿色的树叶被拧在黑色的土地里,阳光毫无遮挡的照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也照在满是沟壑的大地上,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声,一棵树孤独的回响于风中最后的嘶鸣,他的单衣被树倒下的逆风吹起,被巨响激起的灰尘围绕着所有人。

    “你们住手”愤怒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所有的机器声瞬间停滞。

    尘雾终于落尽,几个伐木工人只看了一眼这个满目悲意的老人。

    就转过身,发动机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是习以为常。

    电锯嗡嗡作响,一辆大铲车向着那些大树开去,爷爷颤巍巍地挑起地上的残肢。

    疯了般跑向缓缓移动的铲车,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迅速地拉开车门,跨了上去,看着惊慌失措的司机,一手夺过方向盘,车子开始像喝醉了一样左右乱晃,咚的一声巨响,铲车撞上了一边堆放木头,车子开始冒起一缕缕黑烟,升入这片仅剩的金绿色森林。

    花琪猛然被巨响惊醒,看了看四周。终不见爷爷的影子,她打开门,疑惑地看着隐隐灰暗的天空,发生什么事?

    “爷爷,爷爷?”花琪看着空无一人的森林,刹那间与世隔绝,一人声传来,花琪迅速地朝哪个方向跑去。

    她愣在残枝横地的土地上,冒烟的大车埋没于此,爷爷颤巍巍地从上面跌下来,满脸的血绩混合着泥土,覆盖在他青灰色的脸庞,身子像麻袋一样跌落在满是树木残枝的地上。

    头在不停地冒着血,花琪惊慌地拿起袖子按着伤口。

    “怎么会这样,爷爷。”她看着疼痛不已爷爷。

    爷爷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却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花琪扭过头,几辆车子从森林那边开过来,停在了她的身边,车门打开,里面的人下来,西装革领。

    花琪睁大了眼睛。

    花琪将要说的话都被堵住了。

    “爸,你何必以死相逼。”

    “我怎能不以死相逼,我所有的就仅有这一条命,你必须在乎的一条命。”

    爷爷再也坚持不住腿脚一软,浑浊的眼睛挣扎地望着周围金绿色的森林,好像是最后一眼,最初的一眼,他看见了她,在那里对他笑。

    花琪看着那个叫父亲的男人。

    笑出了声。

    七

    远方天空下的那一片森林,以人力之下,不断减少,应是谁也阻挡不了了。

    花琪看着逐渐离她远去世界,又忍不住从大桥上遥望那片山谷,绿色慢慢被土地蚕食,又看见那棵桃树,那个黑幽幽的洞口,风在她的耳边吹,好像那阵来自洞口的风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汽车卷起树叶飘向山谷,暮色逐渐降临,一切快要被黑暗吞噬,除了那永不停息的风声,在被抛弃的山谷中来回奔跑,抚慰失落已久的古老森林。

    从高大楼房顶层俯瞰,凡俗消失,只余远方地平线上的一抹光芒,温暖却又遥远。

    花琪看着一脸忧郁的父亲,他的身材依旧挺拔,清俊的脸庞略微灰暗,慢慢融于阴影中,一头短发依然整齐。

    “你真是铁面无私,无所顾忌,为了钱谁都不认。”

    “你不应该这么对我说话,我是你爸,就算再怎么不对,也不应该。”

    “他是你爸,就算你多了不起,也不应该这么,这么的孝顺。你说是吧!”

    父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是,公司关于开发案的文件,请花总您签署一下。”女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父亲没有迟疑,没有看了花琪一眼,拿起笔,就要签下去,花琪抢过文件狠狠的撕扯起来,破碎的纸片在他的眼前上下纷飞,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

    “你”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看到花琪满脸的泪水,放下手,对一旁的秘书说“再拿一份新的吧。”

    无人言语,父亲装作听不见花琪的哭声,转过身,走向门去。

    “我先走了,你看好爷爷,有事给我打电话。”花琪看着关上的门,走到爷爷的病床前,看着憔悴不以,连昏迷都不能安稳爷爷,用手抚平被角。

    “你好可怜”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消失在温暖白净的被子上。

    当正午的阳光照入,花琪看见照在爷爷脸上的阴影慢慢散开,眼睛动了一下。

    花旗猛然睁大眼睛,向门外跑走去。

    “医生,爷爷醒……”

    “这花爷爷真是不幸,儿子那么有钱,却得了癌症。”

    “爷爷醒了。”花琪声音沙哑。

    医生抬起头,干笑,“那走吧!”

    “医生你说人为什么会得癌症呢?”花旗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泛滥成灾,身体微微颤抖,医生习惯性的安慰起病人家属,花琪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回答。

    “谁又知道呢!”

    八

    没有人不会悲伤,因为没有人不会离去,悲伤地,

    没有人不会离去,因为没有人不会老去,孤独地,

    没有人不会老去,因为没有人不会长大,痛苦地,

    长大就是看着孤独的人老去死去,

    却无能为力。

    窗外的阳光照进病房,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阳光下来回飘动,把带有花香的风吹进来,仿佛要驱走满室空色的悲伤。

    “爷爷,你要喝水吗?”

    爷爷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爷爷了然于世般说道。

    “我总算看明白,看明白,这世上的人啊,在最后时,临死时最害怕的是一个人孤独,一个人离去,而并不是死本身。”他的眼神开始飘忽,好像在寻找什么,最后眼神凝视在窗外的,遥远的地平线所在的金色光芒之地。

    “为什么这么想?你还有很久可以活,你还有我陪你,怎么会孤单的离去呢?”花琪抓住爷爷的手,感觉到一阵冰凉。

    爷爷转过头,看向花琪,“我知道的,知道我命不久矣。”平静的音调搅动花琪的心。

    她努力坚持住不让眼泪落下来,握紧他冰凉的手,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你多想了,爷爷,医生他说你的身体很好,还能活很久呢!”

    “是吗?”

    “当然,我怎么会,怎么会骗你!”花琪笑的难过,牵强的连自己都不相信。

    “我在昏迷前看到了你奶奶,以前我不懂,但见到她之后,我都懂了,我太执着了,就是那一眼,让我明白,我不会孤独的离去,她会在那儿等我。”

    花琪怔怔地看着爷爷,窗外的阳光带着夏日的炎热照在干白的被子上,细小的微尘随风翻飞,此时此刻她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花琪,你爷爷醒了吗?”父亲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宁静,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苍白干涩的皮肤,爷爷缓缓地转过身,牵动针孔,暗红的血液回流到透明的针管里,花琪连忙扶着爷爷的手臂,他缓缓走到床边拉起爷爷的手。

    “爸,您好好养身子。”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那个将他养育成人的男人。

    爷爷微微的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血色。

    “你知道吗,你不是我儿子。”

    “我知道。”花琪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当年,是我亲手把你从那片废墟中挖了出来。”

    “我也知道。”

    “当年,我负责你父母的村庄伐木工程,我在那一大片绿色的天地中,相识了她,相知了她,几年之后,我们要回城,我对她说,等到告知父母后,我会回来娶她。可是当我回来时,那片被我们消失殆尽的森林的泥土,像是要报复谁一样,淹没了整个村庄,包括她,包括你的父母,也包括你。”

    “所以,我就不可以开发那块地吗?”父亲笑着。

    病房里空气凝结在一起,爸爸缓缓地站起,看着爷爷,不言不语,花琪觉得他们好像两个正在互相审问的法官,只是,有那个法官会在审问犯人时,泪流满面。

    就好像两个互相撕烂伤口的人,却在对方面前如此哭泣。

    九

    闷热的空气在窗外叫喧,已是夏末,女孩子们穿着依然清凉,被冷气环绕着的教室里热烈地讨论着暑假的趣事,气氛热烈,谁也不曾想过这空调开得有点低了,花琪感到丝丝凉意透过肌体,却不如那森林的风来的清爽湿润。

    “花琪,你暑假去了哪儿呀?”同桌卓可可闪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

    “我爷爷家,那你呢?”卓可可用力地鼓起腮帮子,像小河水倾泻一样,张开小嘴对着花琪讲起,花旗茫然地看着卓可可张张合合的嘴,早已不知神游何方。

    微掩的门中,父亲半躺在沙发上,好像在回想什么,不应该说是回想,因为他早已烂熟于心。温暖的阳光下暗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着鲜血的烟灰缸在白色的地瓷砖上溜溜作响,像是有无数仇恨发酵的声音。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对于你,永远都没有机会娶我的女儿。”

    他尝试过,无用,在商人面前,除了金钱,什么都无用。

    他是商人,所以,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用。

    天空飘然而过的雨丝,慢慢侵染干燥的城市。

    街上的人,稀稀落落的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势里,一片沾染沉重雨水的黄叶从树梢落了到地下,花琪伸出双手从窗外接住一丝雨水,捧向沉思的爷爷。

    “下雨了呀,等天气好了,我陪你去公园里好不好?”

    温和的阳光,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在微微带有花香的空气中。花琪推着爷爷,慢慢走在两旁皆有绿树的小径上,爷爷的情况,花琪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爷爷,你可以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关于,关于奶奶的事,为什么会,会那样啊?”吹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啊”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

    “那时,我们很年轻,有力气,一大片树林几个月就砍完了,光装车就装了几百辆,可这森林是会报复人的,那天回城时就下着雨,一直下,一直下,好像不会停似得,松软的土壤混合着雨水,那些残破的森林再也庇佑不了人们,一切都会被泥浆吞噬,那些人,这个村子,永远被囚禁在这里,任凭再大渴求,却再也回不来了。爷爷的声音开始喑哑,花琪慌忙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伤心,那不是你的错,那是,那是……”花琪有些语无伦次。

    “人的错”爷爷重重地拍拍扶手,情绪开始激动,大腿剧烈颤抖,浑浊的双眼蓄满了泪水,仿佛有巨大的痛苦加诸于他的身上,难过痛苦的无以复加,她好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痛,才会到此时都不能释怀?

    拥有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重的悲哀,就算是阳光,也让人一点温暖都感觉不到。花琪看着回来时就这样的爷爷,如果自己不问,爷爷就不会这样。

    花琪看着父亲,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我求你,不要开发那块地。”

    “你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我。”

    “爸爸,不要开发那块地,不只是为爷爷也为我。”

    “你真天真,我的女儿”说这句话时,笑了。

    “求你,我最后一次求你,不要开发那块地。”

    “花琪,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我从小就知道,你有那么多的女人,她天天以泪洗面,怎会活得长久?”

    “十二岁之前的你可比现在可爱,你溺水了,在你最亲爱的爷爷哪里,你爷爷打电话给她,她正在高速上,我聪明的女儿,你猜得到吧,她怎么样了”他似乎陷入了癫狂,开始不停地重复几句话,花琪浑身颤抖,好像有无数的怨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慢慢地发酵酝酿,等到某个临界点,将她活活撕裂。

    “你一直都很恨我吧爸爸。”

    “怪不得,你一直那么讨厌我,原来妈妈是我害死的。”

    “我知道啊!”

    “要不是我妈妈就不会死,要不是我妈妈就不会死,她本不该死的呀,死的应该是我呀,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会恨爷爷,是吧,爸爸。”

    她望向那个白色的环形池子,小时候妈妈经常会带自己玩,这么深,她奔向那片阳光照不进的地方,一头扎了进去,父亲突然从癫狂中清醒过来,惊慌地看着他的女儿迅速没进水中的身体,惊恐到好想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花琪感觉到一阵冰凉透过心肺,她难过地想要喘息,却让更多的水挤进喉咙,水不停地挤压着她的心肺,将最后一点空气挤出。无数气泡从她的周围向上升起,好像无数珍贵的东西一件也不剩下的失去。模模糊糊的光线下,一团黑影从水底匍匐而来,无数的气泡挡住了它身影,花琪突然睁大眼睛,无数的粘软触角在她身旁伺机而动,她看到一个全身覆满水草的人,伸出碧绿色的手臂,缓缓向她游去,“阿啊琪!”破碎的声音在水中飘荡,她再也无力作什么,只能看着它缓缓地游来,对着无法看清的水底深处,对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它说:“你是谁?”然后一切仿佛都要停止,花琪再也坚持不住,水尽情地往她的嘴里灌,当她闭上眼,好像,好像听见……

    “璞树”刹那间,巨大的水花翻涌,一阵巨力传来,她再一次看到太阳,呼吸到了空气。

    十

    花琪摸了摸头上的帽子,是草香味,那是要比奶油还要香甜的味道,还有清新地泥土味,一下子就蹿到了花琪小小的鼻子里,让她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微风吹起,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森林上空,折射令人温暖的光芒,高高的伸展起来的枝叶随着微风来回摇动,细细的发丝随其轻摇,花琪坐在树上,双脚悬空,纯白的裙摆飘起。她睁大了眼睛,然后溢满了笑意,一个栗色头发小男孩站在树下,前额的碎发遮住了眼,她向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上来坐下,小男孩坐到了她的身旁,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把青色的果实,捧到她的手里,花琪拿了一颗放到嘴里,眼睛里溢满了笑容,对着小男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璞树。”

    “璞树?有点鳖口,以后我就叫你阿璞,好吗?”

    “好。”阿璞腼腆地笑了起来,微风吹动他前额的碎发,露出如琥珀般透明的双眸,闪出细碎的光芒。花琪睁大了双眼,伸手抬起前额的碎发,盯着那双美丽的眼睛。

    “好漂亮啊,你的眼睛好漂亮。”

    阿璞腼腆地低下了双眸。

    “真的,我不骗你,你不要用这些头发挡住嘛,为什么不剪掉呢?妈妈说,不修边幅的孩子会令人生厌的。”

    “奶奶没有对我说过这样会讨人厌。”他的声音有些黯然。

    “那,我帮你剪。”小剪刀在阿璞栗色的发丝中穿梭,细小的发丝随风飘远,阿璞光洁的额头露出,花琪满意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突然听见爷爷一声的呼喊,连忙把剪刀塞给阿璞,“送给你啦”便从树上跃下。提着裙子转过身向璞树摆摆手,绽放犹如晨阳般灿烂的笑容,映在璞树的双眸中,闪出细碎的光芒。

    花琪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无法释怀的痛,恨来恨去,却发现最可恨的人是你自己。

    她的心口流淌着的滚烫的憎恨,慢慢变成毒药。预备杀掉自己,可为什么会发出来自温暖心房的低声喃语“璞树”。

    在那幽暗诡谲的地域深处,琥珀般透明的眼睛溢满泪水。

    你还记得,我?

    黑色的头发铺满白色的床单,透明的液体滑落,随即消失。

    花琪翻了个身,压住洒满的月光,将身子缩进被子里,紧紧地蜷缩。

    你是谁?

    白色的被边湿漉一片。

    十一

    一夜不得安眠,他站在露台上,抽出一根烟,淡淡的烟雾被晨风吹散。高跟鞋的声音传来,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你来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冷淡。

    “我来看看花琪,顺便看你。”她的声音柔美极了,模样楚楚动人。

    “不必了,你先回去吧!”女人咬了一下唇瓣,似乎很委屈。

    “花志,我毕竟是你未婚妻。”泪眼朦胧。

    他扔掉烟头,甩给她一张卡。

    “去商场给花琪买点礼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人擦干了眼泪。

    他应该是同意了吧!

    “小琪,我是阮清,将来要和你爸爸共同照顾你。”她把一条裙子拿给了花琪。

    “送给你的,好看吗?”

    花琪空洞的大眼盯着她。

    “我很奇怪吗?”阮清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爸几岁了吗?”花琪突然开口。

    “他四十了,就算这样我也爱他,不是为了钱。”阮清声音微颤,好像很激动。

    “你真傻,和我妈妈一样傻。”

    “女人都很傻,小琪。”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阮清不知所措的看到花琪拔掉身上插管向一个方向狂奔。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父亲站在一旁,阮清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花琪坐在白色的圈椅中一动不动,医生感到很奇怪,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安静的死别,安静得让他诸多安慰人的话都没的说。

    人在快死时,总是容易想起以前的事,爷爷冒着虚汗,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平静下来,紊乱的呼吸平复,然后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小志啊,你出去,让我和阿琪说说话。”

    父亲转身,阮清随后走向门外,他意味分明看了花琪一眼。

    “阿琪,你一定要帮爷爷,帮爷爷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把我,我的骨灰带到千树里,我要你奶奶见面。”爷爷突然剧烈地喘息。

    “千树在哪儿?”

    “河源。”

    花琪站起,坐到门外,示意父亲进去。

    花琪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又好快,他像是从针尖上一路趟过来似的,一步一步都在滴着血。花琪空洞的大眼盯着他,好像能穿过他似的。

    “他死了?”花琪的声音带着嘲弄悲伤,还有一丝憎恨。

    他的拳头紧握,狠狠地砸向墙壁。

    他恨了他那么多年,恨他。是他给他们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害了他父母,又是他,害死他的妻子,他不能恨阿琪,只能恨他,阿琪是他的女儿啊,他是什么,可是什么时候自己连阿琪也恨上了,他死了,如果阿琪也离开自己了,那该怎么办?他转过身,看着蔓延冷漠到全身女儿,突然伸出染满鲜血的右手,说:

    “阿琪快到爸爸这里。”

    花琪裂开嘴角空洞地笑了起来。

    “你真傻,我的爸爸。”

    十二

    阮清从后面拥住他宽厚的肩膀,温声对他说:“不要难过,花琪只是太伤心了,过一阵子就好,你要注意身体啊。”转过身看着一脸漠然的女儿。

    他多希望她的脸上有一丝表情,可是她依旧是空洞的透过他,好像在看什么。

    “照顾好阿琪,我有事,先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阿琪突然拉起阮清的手,没有聚焦的瞳孔骤然凝聚。

    “你帮我,你帮我。”

    “帮你什么?”

    “把爷爷的骨灰盒给我。”

    “为什么,你疯了吗?”阮清不可置信地看着花琪。

    “求你,这是爷爷的愿望,我答应他了,求求你。”

    阮清松开花琪的手,擦了擦花琪布满脸颊的泪水。

    “好。”

    花琪抱着背包,坐在空荡的车厢中,看到一片寂寥无人的荒野,大片森林消失,留下灰褐色的土地,和下着阴冷秋雨的蒙蒙天际。公车停在一块木牌前,花琪抱着背包,越来越大雨势将她淹没,阵阵寒意浸透肌骨,雨水顺地势逆流,道路泥泞不堪,花琪只能紧紧地抱住背包。巨大的榕树淹没在黄色的泥水中,破败的废墟,满地的残肢,花琪怔怔地站在原地,抱紧了微湿的背包。

    回来了啊!

    花琪颤抖的推开黝黑的门,无处倾泻的微光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将如墨的黑暗驱赶。

    一个巨大黑影向她走来。

    “阿琪。”花琪的身体剧烈颤抖,闭上了眼睛,黑影慢慢进入微光。

    “你不认识我了,阿琪,我是璞树的奶奶啊!”

    花琪睁开眼,看到一张苍老的面孔。

    “您怎么会在这?”

    “人老了,回来看看,要不然就忘了你呢?”她颤巍巍地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

    “为了爷爷。”

    “璞树呢?”花琪的身子一震,低下头。

    “我不知道。”

    “有时候,痛苦只不过是一时的迷惑,就像林中的迷雾一样,阳光一照就会消失,而且太阳每一天都会有。”她覆上花琪的手,微笑。

    “每一天都会有”花琪感到一阵温暖。

    “奶奶,哪里可以见到阿璞?”她抬头看向璞树奶奶。

    “河源,千树。”

    花琪一阵风似的闯入了外面的泽国,满世界的大雨淹没了她,淹没了老房子,她突然停下了,转过身,看到空无一人的老房子。

    花志看着窗外的大雨,转身微笑。

    “她去了那儿。”

    “我不知道。”阮清苍白的手指微颤。

    他笑着倾斜身体,手指取下戒指,塞到她冰冷的手心,转身离去。

    单薄的身体顺着墙体滑落,脸上的泪水滑落,恍然间好像听见破碎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她的心。

    十三

    花琪艰难地从黑色的树林中挣脱,单薄的衣服紧贴,鞋子里灌满了水,她摸索着进入黑暗的洞穴,齐腰的积水和脚下不知名的暗流似乎要将她吞没,无数阴冷的微光在她头顶盘旋,潮湿的洞壁像章鱼黏软的触角,花琪只能紧紧抓住类似脉络的野藤,冰冷的水流吸取她身上最后的温暖,前方微光乍现。

    一片树叶被雨水打落,漫天秋雨遍染微黄的森林,花琪一只脚陷入泥浆,青黄色的芦苇被风打落在秽浊的水中,她慢慢地移动身体,爬到了一个树上,原本的小溪已经被积水淹没,高低不平的地势,现在望去,却是一片平整的水泽,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浑浊的积水中聚集。花琪打开背包,白色的罐子非常冰冷。

    雨下了很久。

    漫天的雨势并没有小多少,花琪倒掉鞋子里的水,反抱起背包,摸索着前方的道路,道路骤然变窄,地势变高,积水下降,冷湿的空气匍匐在林间,高大的树影遮住下落的雨,偶尔有几滴落入地上的积水,泛起涟漪。

    花琪走过的地方落下一个一个的圆,荡漾在青碧的水中。巨大森林的上空是滂沱大雨,而森林以下却好似另一个世界。

    花志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微眯起双眼,眼前巨大的山谷被雨势淹没,黑色的污水冲刷着雨水冲刷的地方,密集的雨势像厚重的帘子,将眼前的一切覆盖。

    “花总,可能会发生泥石流。”

    花志不语,握着伞的手松开,密集的雨势迅速淹没,冰冷的眼泪融化在冰冷的雨水中。

    “有什么办法可以到河源?”

    “直升机。”

    花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头顶的阴影散去后,她就被浇了个淋漓尽致,在几乎快要被淹没的世界里,看到大片塌陷的堤坝,浑浊的洪水透出,她艰难的爬上去,抹了把雨水,整个河源就好像一个坏掉的巨大澡盆,源源不断聚集雨水,预备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毁掉这个世界。

    河源的水位不断上升,两边的树木被淹没,暴雨将顺流而下的洪水和土堤混合在一起,迅速的入侵对面的森林,花琪被不断涌上的洪水推挤,好几次险些落下堤坝,她小心地抱起一旁的圆木,看着漫无边际的河源,苍白的脸色出现一片潮红,用力推进圆木,进入水中,花琪抱紧圆木,双脚踩水,随着花琪的深入,水开始变得浑浊。两朵浪花落尽之后,她看到一棵无法形容的树,生长在湖水与山的交界,遮天蔽日的枝叶伸延至大半个湖面,无数伸展下来的枝干伸入水中,像一个巨人站立于此,花琪张大了嘴巴,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树。

    忽然,一个汹涌的浪头打来,圆木翻滚,巨大的推力将她打入水底,深蓝色的气泡向上升去,一阵暗流将花琪推向深处,她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手心突然缠上滑腻,用力拉起,密集的雨珠砸来,她被不知名的滑腻拉起,睁开眼睛,到处都是蒙蒙的水绿,蜿蜒曲折的巨大树根半卧于水中,生起绿色的暗藓,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抽生的枝条缠绕,垂下如同帘子般的枝条,这里好像一片巨大的森林,而不仅仅是一棵树,这就是千树吗?花琪从水中爬到树枝上,翻开背包,抚摸冰凉的罐子,突然站起。

    “璞树。”

    无人应她,雨珠滴落。

    十四

    青绿色的水华像浮起的草地,一种类似水垢常年堆积的味道,弥漫在此,花琪来到千树的主干,它可形容成怪兽,是的,生满绿藓的表皮,千奇百怪的树洞,怎么看都觉得可怕,阴森。

    她的鞋子已经丢失,光脚站在水洼中,偶尔会滴下一两滴雨,映衬出这里绿色的天空,花琪对着一片死寂的树洞说:

    “你是千树?”

    黑幽幽的洞口没有回音,好像将她的声音传送到深处。

    花琪深呼吸,抱紧了包,进入黑黝黝的树洞,摸索着放下背包,打开,将白色的罐子放下,温润的泪水滴落。

    “再见,爷爷。”

    一阵疼痛,熟悉的窒息感传来,无数藤蔓缠绕,让她昏了过去。

    青色的藤蔓将她带往树洞深处,经过无数光束,惊起的飞鸟,密集的雨势袭来,她悠悠转醒,已不见藤蔓踪影,几束阳光照下,白色的雾气升起,花琪环顾四周,树木巨大的根茎上生长着白色的花朵,头顶上空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密集的雨珠落下,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水潭,微光的照耀下,就像一面透澈的镜子,花琪站起,手指握紧衣摆。

    “阿璞。”眼泪滴落在碧色的水潭,泛起轻微的涟漪。

    “千树,你告诉我,为什么?”密集的水珠落入水中,似微风吹皱一池碧水,花琪无力的跪坐在潭边,眼前的迷蒙好像被眼泪洗掉似得,出现了一些清晰地画面,像是出现在眼前,又像是倒映在水中。

    千树好像一个巨人,蹲守在河源,巨大的树冠伸延至河岸,低矮的村舍,四散的人群,它的身旁从来都有数不清的孩提,可是无数日夜的生命交替,连绵不断的灾祸苦难,它守护的人民越来越少,听到的人声越来越少,偶尔来过的孩子会惊异于它的巨大,时间悠悠而过,千树愈发高大,没有来过一个孩子,只有风会吹掉它的一些叶子,鱼儿会轻啄它的树根。

    “会很寂寞吧。”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叹息,整棵树都跟颤抖起来。

    水面的涟漪逐渐平复。

    一辆一辆的汽车,出现在新修的路上,尘土的味道被风吹远,千树的人民多了起来,一车车原木被运走,留下树桩,又有很多的孩子在千树巨大的树冠下玩耍,干热的空气中飘满尘土,河源的水看是变少,千树露出它粗壮的树根,所有人都渴望一场大雨,大雨来了,连连绵绵一星期,千树的树根又泡进水中,河源的水位上升,千树听到每一片叶子落水的滴答声,河源的水在拍打它的树根,小鱼在它密集的树隙中躲藏,巨大声响伴随泥浆的洪流淹没村庄,朝着千树,犹如万头野马冲撞,巨大的声响过后,身体里充满了泥浆,枝叶被狠狠地拧断,河源翻其巨大波浪,久久不静。

    “让我看看阿璞,求求您。”温热的泪水滴下。

    一池碧水泛起涟漪。

    白嫩的额头微微冒汗,栗色的发丝湿漉,琥珀的眼闪出晶亮的光,小小的胳膊松开。

    “阿琪,你会来看我的吧,是吧。”

    他小小的身体渐渐沉没,绽放笑容。

    “我和阿琪一个约定,我阿琪,千树有一个约定,是吧阿琪。”

    小小的花琪,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脸惊恐。

    诸多记忆的遗失,在这一刻,如数涌来。

    尖锐的痛苦和泪水淹没在碧色的潭水中,黑色的发丝散开,花琪沉没在潭水中,巨大的水花抛向空中,复而落下。

    花琪深深地将自己埋入水中,闭上眼。

    其实她早就死了,早死了。

    阿璞和千树有一个约定。

    用阿璞来换自己。

    永永远远陪伴千树,阿璞是个笨蛋。

    阿琪会把他忘了,怎么会看他。

    阿琪会拿剪子伤他,会骂他。

    可是,阿琪。

    就算这样,璞树依然不恨你。

    十五

    淡淡的微光从树干中飞出,花琪苍白的指尖环绕着莹绿色的微光,无数小小的光聚集在她身旁,水珠从身上滴落,她微微抿唇,站起。

    “千树,阿璞在哪儿?”

    树根上白色的花消失,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从里面吹出潮湿的风。

    花琪转身向着泛着微光的水潭。

    “谢谢。”走向洞口。

    一片黑暗后,花琪掉落在水中,四周是千树巨大的树根,上面生长着暗绿的藓,从缝隙中透出微黄的光,齐足的水面生长着大片的芦苇,花琪站起,眼眶微湿。

    “璞树”声音颤抖,被芦苇掩盖的一切,明明在眼前,却不敢触碰。

    远处的芦苇颤抖,花琪疯了一般冲了过去,坚韧的苇叶在她脸上划出血痕,脚下错综复杂的根系阻挡,穿过青色的水华,她看到,看到熟悉琥珀色的眼眸。

    “阿璞”脚下突起的根茎,使她向前扑去,凸起的石块刮伤了她的腿,剧烈的疼痛不能阻止她,因为璞树就在前边。

    璞树被黑色的树根缠绕,似一只蚕蛹,只留下琥珀色的哭泣的眼眸,红色的眼泪滴落水中。

    巨大的蚕蛹开始掉落,璞树伸出绿色的充满水草的手臂,长长的绿色指甲刺破白嫩的手臂,流出鲜红的血液,滴落在碧色的水中,逐渐散去。

    花琪被拉到璞树身边,她睁大了眼睛,拂去他头上的水草,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巨大的眼珠转向花琪,露出紧闭的左眼,绿色的皮肤上长满红色的结痂,一把小小剪刀没入左眼,花琪轻轻地抚摸左眼。

    “对不起,阿璞。”

    璞树怔然,左眼流出透明的眼泪,伸出双手,抱住花琪。

    花琪抱紧璞树冰冷的身体。

    “阿璞,不疼的。”

    伸出左手,握上手柄,用力拔出,璞树的双臂收紧,巨大的吼叫声中,他的身体剧烈痉挛,花琪撕下衣摆包住左眼,抱紧他的身体。

    “会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记得那个约定,不会忘的。”

    无数微光聚集,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像是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花琪睁开眼,无数光影剥离,璞树张开温润的双眸。

    “阿琪”一刹那,泪如泉涌。

    她扑进他张开的双臂,深深埋首,低语:“阿璞。”

    终于,终于明白,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是为了你,为了你。

    就算经过亿万年黑暗,也不后悔。

    十六

    花琪抱着璞树的腰,像荡秋千一样,从幽暗的地穴中升起,无数带着光阴流动的叶子从她的身边划过,黑色的发丝与栗色的发色交缠,树藤就好像璞树的手一样,迅速上升,飞鸟惊起,划过优美的光线。璞树拉起花琪的手,慢慢坐在千树巨大的树根上,将花琪的脚放入水中,握起阿琪的手,闪着琥珀般澈透的眼眸,绽放温暖的笑容。

    “阿琪,你看。”

    无数微光聚集,水面渐渐飘起一层雾气,阿璞把脚放入,淡蓝色的冰层蔓延,白雪从天而降,微凉的雪花飘进花琪的手心而后又飘走,瞬间融化作绵雨滴落,绿色的枝叶生长,冰层融化,千树开满了浅粉色的花,小小的水潭积满了花瓣,风吹尽开满的花,绿色的枝叶茂密,聊聊虫鸣,无数叶子落下覆盖在暗绿的藓上。千树剧烈颤抖,雨滴下落,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花琪伸出手,沁入潭中。

    “这好美,阿璞”微眯的眼睛溢满笑意,微风轻撩其发。

    “千树真美。”

    巨大的飞机轰鸣声使花志坐立不安,雨势微微减弱,飞机盘旋在河源上空,旁边的人不停在喊话,也一直在叫花琪的名字,依旧是杳无音讯,千树盘踞在岸边,像一个无声的巨人,花志皱紧眉头,转身向飞行员说,“快开到那棵树前,快呀!”

    “花总,这样会有危险的。”

    “闭嘴,快给我开。”花志双眼通红。

    直升机盘旋千树上空,卷起大片枝叶。千树再次剧烈颤抖,浑浊的泥浆从千树的两旁涌尽河源,卷起巨大的波浪,山上的泥浆似乎无穷无尽,千树巨大的主干摇摇欲坠。

    璞树睁大眼睛看向前方,突然抓住树藤,带着花琪飞到树顶,密集的雨势袭来,千树又是一阵摇晃,花琪看到一群奔跑的泥色怪物,它们凶狠的撕咬千树,千树发出一声巨吼,巨大的主干折断,整棵巨树开始倾斜。

    花志看着孤身一人的花琪,好似中了魔怔的一动不动,他大声叫着花琪的名字,可花琪好像一点也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无视一切。

    阿璞拉起阿琪的手,身子随千树倾斜。

    “阿琪”透彻的眼眸流光溢彩,好像闪现诸多画面。

    “阿琪,我和千树有一个约定。”

    “阿琪,我会永远和千树在一起。”

    “我知道,我和阿璞也有一个约定呢!”阿琪抱紧他的腰。

    “千树很美,阿琪。”

    “我知道。”

    惊天的响声淹没在翻涌的河源,千树的主干激起百丈巨浪,巨大澡盆被大浪冲毁殆尽,庞大体积的土方坍塌,泥色怪物无所阻碍的冲入河源下的森林,把一切都给毁掉。

    花琪紧紧抱着璞树的腰,恍惚间听见爸爸的一声呼喊,她转过身望向父亲,然后绽放笑容。

    “再见,爸爸。”

    花琪的身体迅速被巨浪淹没,花志睁大眼睛,伸出颤抖的手,又收回,捂住冰凉的胸口,痛苦在胸口聚集,好像随时都会爆炸。

    花琪依偎在璞树温暖的胸口。

    无数气泡的上升,好像是无数的记忆上升,接触水面就破碎。

    黑色的发丝和栗色的发丝飘至深处。

    好像经过的亿万年黑暗,都会在这一刻消散。

    花琪睁开眼,千树清凉的风轻撩其发。

    “阿琪。”

    End

    献给我消失殆尽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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