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码头上。码头中,有一艘巨大的船只,是一艘战舰。战舰看上去很新,而且是结构也与现在的有些不同。看上去,更像是未来的战舰,虽然仍然和今天的有相像的地方,实际上却改变了很多。
火炮的口径变大了,船帆更先进了,船头更加窄,更加尖了……如此多的改变让我不敢相信,这个时代会有这样的一艘船。
这是哪一天?哪一年?我问自己。
身边有一个声音回答:“你怎么了?今天是1815年啊!”
是凯瑟琳。她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老了几分。眼角出现了一些鱼尾纹,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白皙。她也没能逃的过,岁月锋利的爪子。
我迷茫的看向四周,依稀认出来,这是曾经巴黎塞纳河上的那个码头。周围变了好多。更多的高楼林立而起,穿着怪异的贵族做着他们的马车来来往往,他们冷漠的面容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
巴黎的天空依旧阴霾,略微有些寒冷的空气从我穿的大衣衣领一直灌进去,丝丝寒意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着周围的树木,花草,行人的穿着,天气的寒冷,我竟然无法判断出,这到底是那个季节。一切都是这么矛盾,各种时代出现过的东西交错着用一种混乱的形势出现,却带有一丝冷静到可怕的秩序。
人情淡漠的巴黎,还是在矛盾中滋长着她的妖媚。
虽然我知道,这是1815年,但是却总是觉得,现在似乎回到了1790年的春天。一切都回到了革命前的那段最后的隐藏着矛盾的和平时光。
周遭的一切,像是回到了我二十二岁那年,回到了那个大学毕业在报社工作的一个小记者。
但是,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帝国,他如同曾经的铁颅堡般,沉默的控制着欧洲各国。可是,在时代下,属于拿破仑的法国,兵败如山倒。我的帝国已经和他的梦想一起,支离破碎。
塔列朗背叛了我们,贝尔纳多特也是。缪拉死了。马塞纳也死了。达武离开了,苏菲,安托尼奥,埃里克,学者,苏菲,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
过去的二十三年,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今年的我,已经四十七岁了,早已过了不惑之年。身体由于无穷无尽的工作正在一点点的被催夸,曾经在年轻时的野心与目标被时代和现实吞噬的丝毫不剩。
时间,正在一点点的将我吃掉。
站在我眼前的,是拿破仑。他只穿着仿佛已经穿了几十年的旧军服。他不再年轻,那双曾经好像永远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只有疲惫。他不再向年轻时那样强壮有力,不再看上去那么健壮。他只像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刚刚经历了事业上的失意的年轻人。
在他身边,站着好多的士兵。他们不是法国士兵,是英国士兵和普鲁士士兵。站在几十米外,一千名穿着禁卫军旧军服的老兵站在那里,他们已经没有了武器,只剩下那身布满弹孔染着鲜血的军服。这是路易十八留给他们唯一的恩泽。
他们的目光全都看着拿破仑,征战一生,杀伐果决的他们,此刻眼中充满了泪水。
他们还拿着几面布满弹孔的三色旗。那面旗已经不再飘扬在法兰西上空。它被鸢尾花所取代。
“维克多,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拿破仑嘶哑的说着,“当我走的这天,曾经的那些伙伴,来送我的只有你了。”
“还有我身后,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禁卫军。”
我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拿破仑走到那些禁卫军面前,看着他们,嘶哑的说:“我还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你,你叫皮埃尔,你叫亨利,你是弗朗索瓦……”拿破仑缓步走进那一群禁卫军,他一个一个,说出了他们的名字。一千多个名字,他竟然真的全都说出来了。每一个禁卫军都是泪流满面,他们一个个信誓旦旦的对拿破仑说:“陛下,您等着,我们一定会有一天,把您从那个小岛上接回来的。”
最后,拿破仑也哭了。他最后一次亲吻那面破损的三色旗,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他转身走向那艘巨大的船,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他乘坐的那艘帆船渐行渐远,酸涩的情绪,终于化作泪水决堤。
从这天以后,类似的噩梦,总是这样缠着我,从不放过。
仅仅是一瞬间,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从噩梦中醒来的那一刻,没有文学作品中的那些尖叫着坐起来的场面。只是轻轻的睁开了眼睛,空洞的看着周围的漆黑,和快要凝滞成固体的沉默。我们看着天花板,凌乱的思绪在几秒钟里重新凝结成网,它告诉我们,只不过是场梦。
有时候,梦本身并不可怕的,它的可怕之处是它中强行加给我们的那种情绪。
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它会让我们,泪流满面。
我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吵醒身边熟睡的凯瑟琳。
凝视着沉默的黑夜,我知道,这一切装冷血的游戏,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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