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里斯本码头的时候,码头的灯火正在身后一排一排地熄灭。我站在船头,海风从正前方灌进来,带着午夜特有的那种冷冽——不是低温,是那种空旷的、没有遮挡的凉。
迭戈在船尾掌舵。他没问我具体要去哪个坐标,只说往北开。他知道我知道路。
我确实知道。左眼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暗金色的视野覆盖了整片海面。在正常的视觉里,午夜的大西洋是一片完全的墨色,分不清海与天的边界。但在左眼看到的东西里,那条路径清晰得像是被荧光笔描过——在我视野前方的海水里,有一排极淡的、像脚印一样的光点。它们不连续,相隔大约十几米,像有人走过之后留下的微弱余温,正在海面上缓慢地弥散。
那是林岚的意识轨迹。她在沿着这条路径向那座岛走去的时候,留下的被左眼捕捉到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用左眼追踪一个人的意识残留——以前都是它自己亮、我自己看,是我被动接受它给我的信息。但这次,是我在主动找。我问了它,她走了哪条路。它给了我这些光点。
我扶着船头的栏杆,视线锁定在那排光点上。它们在持续变暗,像正在被海水慢慢洗掉的粉笔印,但速度很慢——大概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完全消失。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些印记是她昨天白天留下的,按照现在的消退速度,我还有六到八个小时的窗口期。
能再快一点吗?我回头喊了一声。
迭戈的声音从船尾传回来:已经全速了。这船跑不过四十节。
我转回身,重新看着那些正在前方逐一亮起又逐一暗下去的光点。它们在暗金色的视野里像一条被缓缓点燃的引信,正在把一条路径从里斯本指向加利西亚的某个坐标。我用掌心按住左眼角,纹路在指腹下发出一种持续的、温热的脉动——稳定的,像一盏正在持续亮着的灯。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海面的光点开始变密、变近,像是在告诉我,快到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岛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了。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色的石质高台,坍塌了一半的尖顶,松树的枝杈从石墙的裂缝里伸出来。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我能看到更多东西。
左眼的视野里,整个岛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像蛛网一样的暗金色细线。那些线从岛中央的地下位置向四面辐射出去,覆盖了海岸线上每一块礁石、每一棵松树的根部。像一张被铺开的地图,所有路径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点——修道院地下的石室。
我把船锚抛在碎石滩外面的浅水里,涉水上岸。水比上次更凉,淹到膝盖的时候整条腿像是被裹了一层冰。迭戈留在船上守着通讯,他说你进去,我守出口,每半小时叫一次。跟林岚上次说的一样。
我踩着碎石穿过那片松林,修道院的门洞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跨过门槛的时候左眼猛地亮了一下——视野里的暗金色比外面浓了三倍不止,像是走进了某个被持续发光的墙体包裹着的空间。穹顶的裂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照在地面上,把那些碎瓦和鸟粪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方形入口——盖板已经被完全挪开了,歪倒在旁边的地面上。盖板的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金属反光还很亮,像是最近几天才被撬开的。
我蹲在入口边往下看。螺旋形石阶在黑暗中向下延伸,左眼的暗金色视野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标得很清楚。我在石阶的第一级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东西——一小块灰色的布料纤维,嵌在石头缝隙里。我认得那个颜色。林岚外套袖口的颜色。
我把那块纤维取出来攥在手心里。它没有温度了,但它存在过。
我踩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螺旋形的阶梯在脚下旋转着向深处延伸,每一级的高度都很均匀,像是被人仔细量过尺寸才凿出来的。石壁上没有苔藓,没有积水,干燥得像一个被密封了很多年的地窖。
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铁门出现在眼前。它比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开得更大了,缝隙从十厘米变成了大约三十厘米,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铁门的边缘有几道新的凹陷——是被人从里面强行推开的。没有工具痕迹,是力量,推门的人用的是身体。
我侧身挤过铁门,走进了那间圆形的石室。
>>>点击查看《藏锋之罪档案》最新章节